徐麗萍走的那天,下了第一場冬雨。雨不大,細細密密的,像誰在天上篩沙子。院子裡那棵桂花樹的花己經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被雨水打溼,黑漆漆的,像一幅水墨畫裡不小心滴多了墨的那一筆。
綠蘿跑進來的時候,裙襬上全是泥。她氣喘吁吁地站在門口,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憋出一句:“姑娘,表小姐走了。”
我靠在貴妃榻上,手裡捧著一碗熱騰騰的紅棗湯,湯麵上浮著幾顆枸杞,紅豔豔的,像小珊瑚珠。紅棗湯是甜的,綠蘿放了不少紅糖,甜得有些齁嗓子。我喝了一口,慢慢嚥下去,沒說話。
“翠屏剛才來過了,說表小姐天沒亮就收拾好了,太妃娘娘派了馬車在後門等著。表小姐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王府,翠屏說她的眼神……”綠蘿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最後小聲說,“翠屏說她的眼神像是不認識這個地方了。”
我把紅棗湯放在桌上,端起碗的時候,手指碰到了碗沿,溫熱的,不燙。不認識這個地方了。不是因為真的不認識,是因為不想認識。在這裡做了幾個月的夢,夢碎了,人醒了,回頭看的時候,只覺得自己是個笑話。所以她選擇“不認識”——不認識王府,不認識這段日子,不認識那個曾經在這裡呼風喚雨、最後被禁足一個多月、灰溜溜離開的自己。
“翠屏呢?”我問。
“表小姐沒帶她走。翠屏被撥到了大廚房,從粗使丫鬟做起。”綠蘿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種兔死狐悲的傷感。翠屏是徐麗萍從孃家帶來的陪嫁丫鬟,跟了表小姐好幾年,忠心耿耿。最後表小姐走的時候,沒帶她。不是不想帶,是不能帶。一個被太妃下旨禁足、最後灰溜溜送回老家的表小姐,帶一個丫鬟回去,就是多一張嘴,多一個惹人耳目,多一個知道她所有不堪的人。
有用的時候是左膀右臂,沒用的時候就是累贅。這是這個世道的規矩,殘酷但公平。
我沒有說什麼“翠屏可憐”之類的話。在這王府裡,誰不可憐?白洛溪可憐,綠蘿可憐,翠屏可憐,連徐麗萍都可憐。可憐的人多了去了,輪不到我來同情。我能做的,只是不讓身邊的人變成下一個可憐人。
“綠蘿,你幫襯著點翠屏。大廚房那邊管事嬤嬤是我們的人,打個招呼就行。”
綠蘿用力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但沒有哭。最近她不怎麼哭了,大概是覺得姑娘肚子裡有小主子,哭哭啼啼的不吉利。
徐麗萍走後的第三天,秦風來我院裡用晚膳。他來的時候帶了一壺酒,不是平時喝的那種烈酒,是桂花釀,甜絲絲的,聞著像秋天的味道。他給自己倒了一杯,給我倒了一碗溫水。
“等孩子生了,你再喝。”他說,把那杯桂花釀端起來,抿了一口。
我看著他那杯酒,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燭光裡閃著光,像融化的寶石。“王爺今天是高興?”我問。
他放下酒杯,看了我一眼。燭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柔和,平日裡那些鋒利的稜角被光暈模糊了,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回家吃飯的男人。
“嗯,”他說,“煩人的東西走了。”
煩人的東西。他不說“表妹”,不說“麗萍”,不說“徐家的人”,他說“煩人的東西”。這個用詞很重,重到不像他平時說話的方式。他在用這種粗魯的、不加掩飾的措辭,告訴我一個資訊——他從來沒有把徐麗萍當成過“自己人”。她是東西,是外物,是干擾他生活的雜音。雜音消失了,所以他高興。
我端起溫水,和他碰了一下杯。瓷杯相碰的聲音很輕,叮的一聲,像風鈴被風吹了一下。他聽到這個聲音,嘴角彎了一下。他發現我在學他的樣子——他碰杯,我也碰杯;他喝一口,我也喝一口。他在做一件尋常夫妻之間才會做的事情,而我在配合他做這件事。這種默契讓他開心,因為這意味著我不把自己當外人,也不把他當王爺。
在這個到處都是規矩、到處是尊卑、到處是“臣妾不敢”的王府裡,有一個人用他的杯子喝酒,用他的方式碰杯,用他的語氣說話。這對一個孤獨了太久的男人來說,是一種無法抗拒的親近。
晚膳是綠蘿親手做的,西菜一湯,分量不大,但都是他愛吃的。清蒸鱸魚、蒜蓉西蘭花、紅燒茄子、一碗蛋羹,湯是排骨蓮藕湯,燉了一下午,蓮藕粉糯,排骨酥爛。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故意的,是軍人的習慣——吃得快是戰場上養出來的,吃得慢是在享受食物的時候才會有的。
“廚子換了?”他忽然問了一句。
“沒換。是綠蘿做的。”
他看了綠蘿一眼。綠蘿正端著托盤站在旁邊,被這一眼看的手一抖,托盤差點掉地上。她緊張,是因為王爺從來不看下人。今天看了,不是因為她做得好,是因為他心情好。心情好的人看什麼都順眼,連綠蘿那張圓圓的臉都順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