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筠開始用早膳了。這是她“改過自新”的第一項成果——每天準時出現在飯堂,和大家一起吃飯,面帶微笑,輕聲細語,像一個溫柔的、體貼的、知錯就改的大師姐。
她坐在我對面,面前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一個饅頭。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味食物的味道,也像是在品味“重新做人”的滋味。蘇婉清坐在她旁邊,時不時和她說幾句話,她都應著,語氣柔和,態度親切。蘇婉清顯然很高興,她一首希望大師姐能“變回以前那個樣子”。她不知道以前那個樣子就是裝的,現在這個也是。
周明遠坐在我左邊,趙鐵石坐在我右邊。這是我最近的習慣——坐在兩個師兄中間。不是因為需要保護,是因為這個位置視野最好,能看到所有人的表情,尤其是沈如筠的。
趙鐵石給我夾了一筷子鹹菜,放到我的粥碗裡。“小諾師妹,多吃點。你今天要去採藥,不吃飽沒力氣。”他的聲音還是悶悶的,但比以前自然了很多,沒那麼結巴了。
三個月的相處,他慢慢習慣了和我說話,習慣了給我夾菜,習慣了在我採藥回來時遞上一碗溫水。這些“習慣”不是刻意為之,是自然而然地長出來的,像山裡的野草,不需要人種,自己就冒出來了。
“謝謝鐵石師兄。”我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目光越過碗沿看向沈如筠。她的笑容沒變,但她手裡的筷子停了一下——只是極短的一瞬,然後繼續夾菜,動作自然得像什麼都沒發生。但我看到了,悠悠也看到了。
【宿主大大,她又不開心了。每次趙鐵石給您夾菜,她就不開心。】
我在心裡笑了一下。她不開心的不僅僅是趙鐵石給我夾菜,還有趙鐵石給我夾菜而周明遠沒有反應。她希望看到兩個師兄為了我爭風吃醋,希望看到我左右為難、顧此失彼、露出破綻。但周明遠沒有反應。他安靜地吃自己的飯,偶爾看我一眼,僅此而己。這種“沒有反應”讓沈如筠很困惑,困惑到不知道該怎麼解讀我和周明遠之間的關係。
周明遠放下筷子,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我。“小諾師妹,今天要採的藥材清單。我昨晚列好了。”我接過來看了一眼,紙上寫著七八種藥材的名字,旁邊標註了生長位置、辨識要點、採挖注意事項。字跡工整清秀,一筆一劃都很認真,像他這個人一樣,不張揚,但經得起細看。
“謝謝明遠師兄。”
他“嗯”了一聲,端起粥碗繼續喝。趙鐵石湊過來看清單,看了一會兒,撓了撓頭。“明遠師兄的字真好看。我寫的字像狗爬的。”周明遠沒有說話,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被人誇了但不好意思承認”的微妙表情。
沈如筠放下筷子,站起來。“我吃好了。你們慢用。”她端著空碗走出飯堂,經過我身邊的時候,腳步沒有停,但我聞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藥香,是檀香。她在抄經。胡七罰她抄《醫訓》,每天一遍,抄完送到胡七房裡。她抄得很認真,字跡工整,一筆不差,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抄經機器。
我喝完最後一口粥,把碗放下。“鐵石師兄,明遠師兄,我去藥田了。”
趙鐵石站起來。“我跟你一起去。今天要採的藥材有幾樣長在陡坡上,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周明遠也站了起來。“我也去。昨天師父說鷹嘴崖那邊的石斛該收了,我去看看。”
三個人一起走出飯堂。陽光很好,初秋的陽光不曬人,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像披了一層薄棉被。趙鐵石走在前面,揹著藥筐,步伐穩健。周明遠走在我左邊,不緊不慢,像在散步。我走在中間,看著兩個師兄的背影和側影,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好笑——兩個大男人,一左一右,像兩尊門神。
沈如筠站在藥廬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盆快枯死的蘭花。她看到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出來,剪刀頓了一下,然後繼續修剪,動作很輕很小心,像在給一個熟睡的嬰兒剪指甲。
“如筠師姐。”路過她身邊的時候,我叫了她一聲。
她抬起頭,笑著看我。“小諾,去採藥?”
“嗯。明遠師兄和鐵石師兄陪我一起去。”
她的笑容沒變,但她的手指在蘭花葉子上掐了一下,掐出一個淺淺的印子。她低頭看了一眼那個印子,用指甲撫了撫,沒撫平,印子還在。
我笑了笑,從她身邊走過去。
藥田在後山,要走一刻鐘的山路。趙鐵石走在最前面,不時回頭看我一眼,確認我跟上了。周明遠走在我旁邊,不說話,但腳步放得很慢,慢到和他平時的步速完全不一樣——他在配合我的節奏。
【宿主大大,沈如筠在藥廬門口站了好一會兒了。她沒進去,也沒去別的地方,就站在那兒,看著你們離開的方向。】
【你猜,她在想什麼?】
【猜不出來。但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呼吸也不太穩。她在生氣,但她不知道該生誰的氣。生您的氣?您什麼都沒做,只是和兩個師兄一起去採藥。生趙鐵石的氣?他對您好不是一天兩天了。生周明遠的氣?他根本不理她。她只能生自己的氣,氣自己為什麼淪落到這個地步,氣為什麼所有人都圍著白小諾轉。】
我低著頭走路,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她越不開心,我就越開心。這不是善良,這是公平。白小諾被她欺負了五年,五年裡每一天都不開心。她現在才不開心了三個月,還早著呢。
鷹嘴崖在藥靈谷的最深處,是一塊從山腰伸出去的巨石,形狀像鷹嘴,下面是萬丈深淵。石斛長在崖壁的裂縫裡,根紮在石頭縫中,靠著雨水和霧氣生長,頑強得像在跟命運較勁。周明遠繫好繩索,把另一頭遞給我。“小諾師妹,你在上面拉著,我下去採。”他說話的時候沒有看我,目光落在崖壁上,在計算下去的最佳路線。
“明遠師兄,我下去吧。我比你輕,繩子受力小,更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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