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還是不讓我下去。不是不信任我，是不想讓我冒險。這個人表達關心的方式很特別——他不說“我擔心你”，他說“你拉著繩子”。他把自己的命交到我手裡，這比說一百句“我擔心你”都更重。
我握緊繩子，看著他翻過欄杆，踩著崖壁上的凸起，一步一步往下移。他的動作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準，像一個經驗豐富的採藥人。白小諾的記憶裡，周明遠很少親自採藥，這種事一般都是趙鐵石做的。但他今天來了，不是為了採藥，是為了和我一起。
趙鐵石蹲在崖邊，往下看了一會兒，回頭對我說：“明遠師兄採藥的手藝不比我差。他只是不愛來。”
“為什麼？”
“嫌麻煩。採藥要早起，要走遠路，要爬高爬低。他說有這時間不如多看幾本書。”趙鐵石頓了頓，“但他今天居然來了。”
我握緊繩子，沒有說話。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趙鐵石的影子投在我身上，寬寬的，厚厚的，像一堵牆。
周明遠採了七八株石斛，每一株都用溼布包好根，放進背後的布袋裡。他上來的時候，額頭上全是汗，衣裳被岩石蹭髒了好幾處。我把繩子從他腰上解下來，動作很輕，儘量不碰到他的身體。但他還是僵了一下，很短很短的一下，像被電擊了。
“謝謝小諾。”他說。
“也謝謝明遠師兄陪我採藥。”我說。
他接過布袋，背在肩上。“回去吧。”他走在前面，步伐比來時快了一些。趙鐵石走在我旁邊，把水囊遞給我。“喝點水。渴了吧？”
我接過水囊，喝了兩口。水是涼的，帶著竹子的清香——他用竹筒做的水囊，比陶罐輕，比皮囊乾淨。白小諾以前用的也是這種，是趙鐵石幫她做的。她一首用著，用到竹筒裂了、漏水了，也沒捨得扔。
“鐵石師兄，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趙鐵石的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但我看到他的耳朵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因為……因為你值得。”他說得很小聲，小聲到差點被風吹散。
我握著手裡的竹水囊，沒有說話。
回到藥廬的時候，沈如筠還在門口。她不在修剪蘭花了，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本書，看得入神。看到我們回來，她抬起頭，笑著問：“採到石斛了？”
周明遠“嗯”了一聲，從布袋裡取出一株石斛遞給她看。她接過去，仔細端詳了一番，點點頭。“品相不錯。明遠師弟採藥的手藝越來越好了。”她把石斛還給周明遠，目光從我臉上掃過，又從趙鐵石臉上掃過。她在找——找我和兩個師兄之間的“不對勁”，找我們之間有沒有超出同門的親密，找我可以被攻擊的把柄。
她什麼都沒找到。因為我對待趙鐵石和周明遠是一樣的——一樣的笑容，一樣的語氣，一樣的“謝謝師兄”。不遠不近，不親不疏，恰到好處。
她找不到，所以她笑得更甜了。“小諾，你今天累了吧？早點回去歇著，晚上我讓廚房給你燉個湯。”
“謝謝如筠師姐。”
我轉身走回自己的屋子，關上門，靠在門板上。悠悠的聲音在意識裡響起來，帶著一種“我早就知道了”的得意。
【宿主大大，沈如筠剛才氣得差點把書撕了。她翻頁的時候用力過猛，撕了一道口子，又悄悄用手指把口子按住了，怕人看到。】
我把竹水囊放在桌上，在床邊坐下。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手背上，暖洋洋的。白小諾的手很瘦，骨節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乾乾淨淨。
【悠悠，你說她會忍多久？】
【什麼？】
【沈如筠。她會忍多久才出手？】
悠悠沉默了一會兒。
【她己經在出手了。只是您還沒發現。宿主大大，小心哦。】
我躺下來，把被子拉到胸口。被子上有陽光的味道，是趙鐵石今天早上幫我曬過的。他說秋天的被子要勤曬，不然容易生潮，對身體不好。他什麼都替我想到了，比我自己想得還周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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