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為何，趙鐵石開始躲著我了。
不是那種明顯的、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的躲。是那種細微的、像一張紙被風吹偏了一寸的躲。他不再坐在我旁邊吃飯了，換到了對面的位置，低著頭，吃得很快，吃完就走。他不再給我夾菜了，甚至不怎麼看我了。我的目光和他對上，他會迅速移開，像被什麼燙了一下。他曬被子還是曬，但不再幫我的那床一起曬了，只曬自己的，掛在院子裡，被風吹得鼓鼓的，像一面降了半旗的帆。
我以為自己多心了。首到第三天，我去藥田找他，他蹲在壟上拔草，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他手裡的動作忽然亂了，拔了一株不該拔的草藥。
“鐵石師兄，”我說，“這株是黃芪，不是草。”
他的手僵住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株被他連根拔起的黃芪，根鬚還帶著土，白白嫩嫩的，像一根剛洗過的小蘿蔔。他把它放在旁邊的土上，沒有看我。“我、我沒注意。”
“鐵石師兄，你最近怎麼了？”
他的耳朵紅了，但這次不是害羞的紅，是那種被人問到了不想回答的問題時、憋了一肚子話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的紅。他的嘴唇動了動，沒出聲，站起來說：“我去打水。”然後走了。
我蹲在壟上，看著他的背影。他的背還是那麼寬，但這次壓得很低，低到像有塊石頭壓在上面。
趙鐵石不會撒謊。他不是不會編假話，而是他的身體永遠比嘴誠實。耳朵紅了，眼神躲了，動作亂了，這些都在告訴我——他遇到了什麼事，這件事讓他不想靠近我。而我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是有人跟他說了什麼。
【悠悠。】
【在。】
【趙鐵石最近見過沈如筠嗎？】
【見過。兩天前，傍晚，沈如筠在藥田邊“偶遇”了他。兩個人說了幾句話，大概一盞茶的功夫。沈如筠走的時候臉色很好，趙鐵石站了一會兒才走，走得很慢，像在想事情。】
我站起來，拍了拍裙襬上的土，把被拔出來的黃芪重新種回土裡，壓實，澆了水。黃芪的根鬚被拔斷了幾根，能不能活不知道，但總得試試。就像趙鐵石，被人用話傷了一下，能不能恢復，也得試試才知道。
我轉身朝藥廬走去。
沈如筠在藥廬堂屋裡整理藥材，背對著門口，動作熟練而從容，把當歸一根一根地碼進竹筐裡，碼得整整齊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那層笑容還在，但比以前薄了一些，像一張被水泡過的紙，隱約能看到底下真正的紋理。
“如筠師姐。”我站在門口，叫她。
她轉過身，笑著說：“小諾來了？正好，幫我把這些當歸分一下類，根鬚完整的放在這邊，斷了的放在那邊——”
“你跟我鐵石師兄說了什麼？”
她的笑容沒變，但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是極短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專門在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然後她繼續分類，語氣輕快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氣。“沒說什麼啊。就是聊了聊你的學習進度。我說小諾最近進步很大，明遠師弟也經常指導你，你可要好好珍惜這個機會。”
她在說“明遠師弟”和“珍惜這個機會”的時候，咬字比平時重了那麼一點點。一個普通的旁觀者會覺得她在為“師妹的好人緣”感到開心。但我知道她在強調什麼——她在暗示趙鐵石：白小諾和周明遠走得近，你算什麼？
趙鐵石是個憨厚的人，但憨厚不代表遲鈍。他看得出來我確實經常和周明遠一起採藥、一起整理脈案、一起討論醫理。這些事是事實，不是捏造的。沈如筠只是把這些事實包裝了一下，加了點佐料——“明遠師弟經常指導你”“好好珍惜這個機會”。聽起來像是在誇我，實際上是往趙鐵石心裡紮了一根刺。
“師姐真是關心我。”我說，“連我和明遠師兄一起採藥都要放在心上。”
沈如筠的笑臉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痕。很細的一道，像瓷器上的冰紋，從嘴角蔓延到眼角，細到幾乎看不見，但我知道它在那裡。
“師姐也是替師父看著你。”她把當歸的最後一根放進筐裡，拍了拍手，站起來，“畢竟你是師父的關門弟子，不能出什麼差錯。”
“不會出差錯的。”我說，“師姐放心。”
我轉身走出藥廬。陽光劈頭蓋臉地落下來，明晃晃的，像一面倒扣在頭頂的金色大碗。我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氣。藥草香混著泥土的氣息，吸進肺裡，像喝了一口溫熱的茶。
趙鐵石在院子裡，蹲在井邊洗藥材，背對著我。他的肩膀還是那麼寬，但這次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躲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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