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夜。
我是被鳥叫醒的。山裡的鳥不知道什麼叫睡懶覺,天剛矇矇亮就開始扯著嗓子叫,一聲比一聲亮,像在比賽誰更能吵。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被子矇住頭,悶了一會兒,還是睡不著,索性掀了被子坐起來。窗外的雨己經停了,霧氣還很重,白茫茫的一片,把整個藥靈谷裹得像一碗剛出鍋的米粥。
昨晚睡得不算好。白小諾這具身體太輕了,輕到像一片紙,風一吹就飄。我在床上翻來覆去,總覺得床板太硬、枕頭太高、被子太薄。其實不是床的問題,是身體還在恢復期。寒潭的水傷了底子,不是一兩天能養回來的。
我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赤腳踩在地上。磚地不像昨天那麼涼了,大概是下了整夜的雨,地氣被雨水浸透了,反而溫溫的。低頭看著自己的腳,白小諾的腳很小,腳趾圓圓的,指甲剪得很短。她在醫書扉頁上寫過一句話——醫者不能留長甲,甲縫藏垢,害人性命。字跡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筆都寫得很用力。
我站起來,走到桌邊倒了一碗隔夜的涼水,喝了兩口。水涼得激牙,但嗓子舒服了很多。昨天還像被砂紙打磨過的喉嚨,今天己經好了大半,說話應該不會再沙啞了。
【宿主大大,您起得好早。】悠悠的聲音帶著剛開機的那種慵懶,像一個人被鬧鐘吵醒了還在床上賴著不肯起來。
【山裡睡得早,起得也早。】
【沈如筠昨晚在後山待了很久。她和那個藥販子說完話之後沒有馬上回來,一個人在藥田邊站了一會兒,站了好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麼。】
想什麼呢?大概在想白小諾怎麼忽然變了,在想她苦心經營了十五年的地位會不會被動搖,在想那顆藥丸夠不夠讓白小諾在師父面前原形畢露。沈如筠不是一個喜歡反思自己的人,她不會想“我是不是做錯了”,她只會想“我該怎麼做才能讓白小諾回到原來的位置”——那個低著頭、不敢說話、被使喚來使喚去的位置。
我穿好衣裳,推開門。霧氣撲面而來,帶著雨後泥土的腥甜和藥草的清香。遠處的山巒被霧遮得只剩下一個淡淡的輪廓,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畫。院子裡曬藥的竹匾昨晚被收回去了,空蕩蕩的,只有幾個被雨水泡軟了的藥簍子歪在牆角。
趙鐵石己經在院子裡了。他蹲在井邊打水,打上來一桶,倒進旁邊的石槽裡,又打一桶。他的動作很慢,但很有力,每一桶水都打得很滿,桶裡的水晃都不晃一下。聽到門響,他抬起頭,看到是我,憨憨地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小諾師妹,這麼早。”他的聲音悶悶的,還是那種從甕裡傳出來的感覺。
“鐵石師兄早。”我走過去,蹲在石槽邊,伸手摸了摸槽裡的水。涼的,但不是刺骨的涼,是山泉水那種帶著甜味的涼。“你打這麼多水做什麼?”
“泡藥材。昨兒採的丹參,根上帶了好多泥,得泡一泡才能洗。”他從藥簍裡掏出一把丹參,根莖粗壯,表皮呈暗紅色,斷面是紫白色的。
白小諾的記憶告訴我,這是好東西,年份不淺。藥材辨識鏡在意識裡自動啟動,丹參的資訊浮現——性微寒,味苦,歸心、肝經,活血祛瘀,通經止痛,清心除煩。
“這丹參年份不短了。”我說。
趙鐵石愣了一下,抬頭看著我。他的眼神里有驚訝,也有不確定。白小諾以前不會看藥材年份,她只認識藥材的樣子,不知道怎麼看老嫩。他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丹參,又看了看我。“小諾師妹,你什麼時候學會看年份的?”
“以前就會,只是我有些怕說錯,就一首沒說過。”
趙鐵石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問。他把丹參放進石槽裡,水沒過根莖,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他做事很專心,專心到像是這個世界除了他和那些藥材之外什麼都沒有。
這種人最難得,也最容易被忽視。他不爭不搶,不說不鬧,只是默默地做自己該做的事。藥靈谷里每個人都在爭——沈如筠爭地位,蘇婉清爭關注,周明遠爭醫術。只有趙鐵石什麼都不爭,他只是在。
我在石槽邊蹲了一會兒,看他泡藥材、洗藥材、把洗乾淨的丹參一根一根地碼在竹匾上。他的手法很熟練,每一根都碼得整整齊齊,根朝一頭,葉朝另一頭,像是在擺一件藝術品。
“鐵石師兄,你採藥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危險?”
他想了想。“遇到過。去年秋天在鷹嘴崖,腳滑了一下,差點掉下去。幸好抓住了一棵樹。樹不粗,但根扎得深。”他說得很平淡,像在說今天早飯吃了什麼。
我看著他黝黑的臉,忽然覺得白小諾以前真的忽略了很多東西。她只看到了周明遠的好看,只看到了沈如筠的可怕,只看到了自己的卑微。她沒有看到,有一個人一首在她身邊,像那棵樹一樣,不粗,但根扎得很深。
“以後採藥一定要小心些的。”我說。
趙鐵石的耳朵又紅了。他低下頭,繼續碼丹參,碼得更整齊了。
藥廬的門開了。胡七從裡面走出來,穿著一件深青色的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但精神很好。她看到我在院子裡,目光停留了一瞬,然後看向趙鐵石碼好的丹參,微微點了點頭。
“小諾,跟我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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