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七看著我說:“你今天的狀態看起來不錯。既然你說想學醫,那為師今天就開始教你。學醫不是背書,是自己領悟,是看病。從今天起,你跟在我身邊,看我怎麼問診、怎麼把脈、怎麼開方。”
她頓了頓,“谷里今天有病人來嗎?”
這句話不是問我的,是問從門口走進來的沈如筠的。沈如筠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一壺新沏的茶和兩隻茶盞。她把茶盞放到胡七面前,又放了一隻到我面前。動作很自然,笑容也很自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師父,有的。山下張家莊的張老爺,昨兒晚上派人送了信來,說胸悶氣短,想請師父去看看。”她倒茶的時候,手腕微微傾斜,茶水注進茶盞裡,發出細微的水聲。她的手指很穩,但她的目光掃過我面前那隻茶盞的時候,瞳孔微微縮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專門在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不是怕我在茶裡喝出什麼。她還沒蠢到在胡七面前下毒。她怕的是——我會去。她不想讓我去,不想讓胡七帶著我去看病,不想讓我有任何在師父面前表現的機會。
但胡七說了:“去備藥箱,帶小諾一起去。”
沈如筠倒茶的手頓了一下,茶水險些溢位杯沿。她穩住手腕,笑了笑。“師父,山路剛下過雨,不好走。小諾師妹身體還沒好全,要不——”
“我說了,帶小諾一起去。”
沈如筠的笑臉終於出現了一道裂縫。那道裂縫很細,細到像一根頭髮絲,但它存在,存在在嘴角的弧度裡,存在在眼角的紋路里,存在在端托盤的手指微微泛白的指節裡。她低下頭,應了一聲“是”,轉身出去了。
胡七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她沒有看我,目光落在門口的方向,落在沈如筠消失的地方。“小諾,你如筠師姐這個人,心思重。”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所以沒接。胡七也不需要我接,她只是在說一個她早就知道但一首沒有說出來的事實。
山裡的霧散得很快。我們出門的時候,霧氣己經薄了很多,陽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照在溼漉漉的山路上,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碎金。沈如筠揹著藥箱走在前面,我走在中間,胡七走在最後。三個人走在同一條山路上,但各懷心思。
張家莊在山下,離藥靈谷大約一個時辰的路程。下山的路比上山好走,但雨後泥濘,石板路上全是青苔,滑得很。沈如筠走得很穩,她對這條路太熟悉了,閉著眼睛都能走。我不熟悉,但我走得也不慢。白小諾這具身體雖然瘦弱,但腿腳利索,走山路不帶喘。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前面的路上出現了一個人。
是個男人,穿著一件灰白色的長衫,頭上戴著一頂斗笠,看不清臉。他靠在一棵松樹下,一隻手捂著胸口,呼吸急促而粗重,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他的臉色蒼白得厲害,嘴唇發紫,額頭上全是汗。沈如筠的腳步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加快了,幾乎是小跑著過去的。她蹲在那個人面前,伸手搭上他的脈搏,動作熟練得像做過一千遍。
胡七也加快了腳步,走到那人面前,蹲下來。她沒有急著把脈,而是先看了看那人的臉色,翻了翻他的眼皮,又看了看他的舌苔。然後她伸出手,搭上了那人的脈搏。
我在旁邊站著,看著這一切。然後我看到了沈如筠的表情——她在笑。不是那種得意忘形的笑,是那種“一切都在按計劃進行”的笑,很輕很淡,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漣漪,很快就消失了。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面的資訊很多——你完了。
我的心臟跳了一下,不是我緊張,是白小諾的本能反應還在,這種“被針對”的感覺讓這具身體本能地緊繃起來。但我按住了那股緊張,走上前,在胡七身邊蹲下來。
胡七把完了脈,眉頭微皺。“脈象浮而緊,外感風寒,內兼溼滯。不算大病,開一劑解表化溼的方子就好了。”她站起來,對沈如筠說,“如筠,你開方。”
沈如筠應了一聲,從藥箱裡取出紙筆,刷刷刷地寫了一張方子。遞過去的時候,她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興奮。她遞的方向不是給胡七的,是給我的。
“小諾,你看看師姐開的方子對不對?”
我接過來。紙上寫著:麻黃、桂枝、杏仁、甘草、蒼朮、厚朴、陳皮。標準的麻黃加術湯加減,解表化溼,對症。這個方子開得沒錯,中規中矩,換了任何一個人來開都是這幾味藥。
但病人不是這個病。
我抬起頭,看著那個靠在松樹下喘氣的男人。他的臉色還是那麼蒼白,呼吸還是那麼急促,但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在看我。那裡面有緊張,有愧疚,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他在怕什麼?怕我看出破綻?還是怕沈如筠?
我把方子放下,伸手搭上了他的脈搏。
脈象模擬器啟動。意識裡的面板亮了起來,寸關尺,浮中沉,每一個位置的資訊都清清楚楚地浮現出來——浮而緊,外感風寒,內兼溼滯。和胡七說的一模一樣。但我沒有把手收回來,我按得更深了一些,按到了“沉”的位置。然後我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面板上的資訊跳動了一下。沉取時,脈象出現了細微的變化——在緊中帶著一絲滑,在浮中藏著一絲數。這不是外感風寒的脈,這是被藥物干擾過的脈。有什麼東西讓他的脈象看起來像外感風寒,但底子裡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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