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七低頭看著跪在腳邊的大弟子,眼眶紅了。她伸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開沈如筠抓著她裙襬的手指。那個動作很慢,慢到像是在做一個她這輩子最不願意做的決定。
接著,胡七說了句讓我和悠悠都很震驚的話。
——“如筠,你收拾東西,下山去吧。”
沈如筠的手僵在半空中。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裡全是不可思議,像一個人聽到了她這輩子最不可能聽到的話。她的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她張著嘴,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拼命地張嘴,卻吸不到空氣。
“師……父?”她的聲音終於出來了,像從地底下冒出來的,悶的、沉的、帶著一種瀕死的絕望。
“你走吧。”胡七轉過身,背對著沈如筠。她的聲音在發抖,但她的話沒有收回去。“藥靈谷容不下你這樣心思的人。”
沈如筠癱坐在地上,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柱的房子,從裡面開始塌,表面還立著,但裡面己經全空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從胡七的裙襬上滑落,像秋天的葉子從樹枝上飄落。她看著自己的手,看著那雙跟了胡七十五年、學了一身醫術、救了無數人、也害了人的手,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輕很淡,但落在安靜的祠堂裡,像一聲嘆息。
“十五年。”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在自言自語,“十五年,抵不過一個來了五年的。”
胡七的背影僵了一下,但她沒有轉身。
沈如筠慢慢地從地上站起來。她的膝蓋跪了一整夜,己經麻木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幾下,扶住了供桌才站穩。她用手背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把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整理了一下衣裳。然後她轉過身,朝祠堂門口走去。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停了。
她看著我,眼神和之前不一樣了。沒有憤怒,沒有仇恨,甚至沒有不甘。那裡面有一種很冷很冷的東西,像冬天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冷得人後背發麻。她的嘴角微微上揚,扯出一個弧度,不是笑,是一種確認——確認了誰是敵人,確認了以後該怎麼對待這個敵人。
“白小諾。”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只有我能聽到,“你以為你贏了嗎?”
我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笑了一下,轉身走出了祠堂。
我站在原處,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裡。她的脊背挺得很首,步伐很穩,不像一個剛被逐出師門的人。她像一個要去赴一場約的人,從容的、鎮定的、甚至帶著一絲期待。
【宿主大大,她就這麼走了?】悠悠的聲音裡充滿了不可置信,【她可是大反派誒,就這麼被逐出師門了?那後面的劇情怎麼辦?誰來使壞?誰來製造矛盾?誰來——】
【她不會走的。】
【啊?】
我轉身看向胡七。她還站在祠堂裡,背對著門口,肩膀在微微發抖。她站了很久,久到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灰色的磚地上,像一幅凝固的畫。
然後她開口了。
“回來。”
沈如筠的腳步聲在院門外停住了。門沒有關,她站在門外的陽光裡,背影被鍍上一層金色的光。她沒有轉身,但她的腳步停了下來。她在等。
“回來。”胡七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你走,走去哪裡?你從小跟著我,外面的人認你是醫仙的弟子,但也知道你是我趕出去的。你去哪裡行醫?誰找你治病?你這一輩子,就毀在我一句話裡了。”
她轉過身,看著門口那個金色的背影,眼眶裡的水光終於沒忍住,滑了下來。她伸手去擦,但擦不完,新的又湧出來,順著皺紋一道一道地往下淌。
“我不趕你走,但你從今天起,大弟子的名分暫時收回。藥靈谷的事務,你暫時不要插手了。你從最基本的藥材辨認重新學起,每天跟著鐵石上山採藥,跟著小諾一起背醫書。什麼時候我覺得你可以了,什麼時候恢復你的身份。”
沈如筠的背影頓了一下。她緩緩轉過身,站在門口,逆著光。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我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動,無聲地動著。她想說“謝謝師父”,想說“我一定改”,想說很多很多的話,但她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她知道,胡七不是在給她機會,胡七是在給自己一個理由——一個不讓自己後悔的理由。十五年的師徒情分,不是一句話就能割斷的。胡七捨不得,所以她留了沈如筠。但留了,不代表原諒了;就算原諒了,也不代表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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