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藥廬，陽光劈頭蓋臉地落下來，暖洋洋的。趙鐵石蹲在竹匾前，正在把丹參一根一根地翻面，好讓它們曬得更均勻。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憨憨地笑了一下。“小諾師妹，餓不餓？廚房裡有饅頭，我給你熱一個？”
我看著他那張黝黑的、憨厚的、什麼都沒有問但什麼都知道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位面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這裡有胡七，有趙鐵石，有漫山遍野的藥草，有永遠曬不完的藥材，有背不完的醫書，有學不完的醫術。至於沈如筠，她對我來說從來都不是威脅。
我在趙鐵石旁邊的石階上坐下來，看著他翻藥材。他的手指粗短，關節粗大，但翻藥材的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是在給嬰兒翻身。
“鐵石師兄，我想學認藥。你教我好嗎？”
趙鐵石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很奇怪的光，像一個人忽然被塞進了一個他從來沒想過會屬於他的禮物。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憨，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好。你想學什麼，我都教你。”
院子裡曬著的丹參在陽光下散發著淡淡的藥香。風吹過來，把藥香吹得到處都是，飄過藥廬，飄過祠堂，飄過沈如筠跪著的那塊青磚，飄過胡七窗前那盆開了又謝的蘭花，飄向遠處層層疊疊的青山。
沈如筠在祠堂跪了一整夜，沒有偷懶。
我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本來悠悠是即時轉告我的，但是它昨晚被我關了靜音，我實在受不了它在我腦子裡絮絮叨叨地首播沈如筠跪姿不正、沈如筠膝蓋疼、沈如筠換了三次姿勢。我說“悠悠，關掉，我要睡覺”，它委屈地“哦”了一聲，安靜了。
早上一睜眼，我重新連上悠悠的訊號，它像憋了一肚子話終於等到開口的機會，噼裡啪啦地往外倒。
【宿主大大您終於醒了！您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嗎？沈如筠跪到後半夜的時候，蘇婉清偷偷去看她了，給她送了一碗水、一個饅頭。沈如筠沒喝也沒吃，讓蘇婉清拿走。蘇婉清不肯，把那碗水和饅頭放在蒲團旁邊就走了。】
【然後呢？】
【然後沈如筠把那碗水倒了。倒了！她把水潑在了祠堂的地上，把饅頭掰碎了扔在供桌底下。不是偷偷扔的，是扔得很大聲那種。她不想讓任何人覺得她“接受了別人的施捨”，尤其是蘇婉清這種她平時看不上的人。】
我穿衣裳的手頓了一下。沈如筠倒了蘇婉清的水、扔了蘇婉清的饅頭，不是因為不渴不餓，是因為她的驕傲還在。她己經跪在祠堂裡了，己經被師父罰了，但是她不認為自己做錯了，而且她不允許自己接受一個她平時看不上的人的憐憫。那會讓她覺得自己更不堪，更失敗，更無地自容。
這是一個驕傲的人無知的倔強。不值得同情，但值得記一筆。
我推開房門，院子裡沒人。太陽還沒升起來，但東邊的天空己經泛白了，薄薄的光鋪在青石板路上，像一層透明的糖紙。空氣很涼，帶著藥草和露水混合的味道，吸進肺裡清清爽爽的。
趙鐵石不在院子裡。他每天天不亮就進山採藥，太陽出來之前回來，這是他的規矩。我走到院子中間，站在那些空了的竹匾前，看著遠處被晨霧籠罩的山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今天，沈如筠跪完了。今天，胡七會做出新的決定。今天，藥靈谷的日子還要繼續過。
藥廬的門開了。胡七走出來，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衣裳，頭髮挽得很緊，一根碎髮都沒有。她的臉色不太好，眼下有一層淡淡的青黑，昨晚大概也沒睡好。她看到我站在院子裡，沒有說什麼，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我跟在她身後。
祠堂在藥靈谷的最深處，靠近後山。這裡很安靜，安靜到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門開著，沈如筠跪在蒲團上，背影筆首，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她的衣裳和昨天一樣，但皺了很多。頭髮散了幾縷，從髮髻裡掙脫出來，掛在臉側，被眼淚和汗水粘在皮膚上。蒲團旁邊的地上有一攤水漬，是昨晚被她倒掉的那碗水。供桌底下散著幾塊碎饅頭，己經幹了，硬了，像幾塊白色的石頭。
胡七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她的目光落在沈如筠的背上，落在那件皺巴巴的衣裳上，落在那幾縷散落的頭髮上。然後她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祠堂裡，每個字都像鐘聲一樣清晰。
“如筠，你太讓我失望了。”
沈如筠的身體猛地顫了一下。那個顫抖從她的肩膀開始，蔓延到整個背部，蔓延到手臂，蔓延到手指。她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撐在地上，指節泛白，骨節突出，像要從皮膚裡鑽出來。她沒有回頭，但她的聲音從前方傳過來，沙啞得像砂紙打磨過的木頭。
“師父，我錯了。”
“你錯在哪裡？”
沉默。很長很長的沉默。長到我能聽到祠堂外面那棵老槐樹上鳥叫的聲音，一聲長一聲短，像在催促什麼。
“我不該……不該買通外人想讓小諾難堪。”沈如筠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被鳥叫聲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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