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七走在我前面。她的步伐很穩，但比平時慢了很多。不是走不快，是不想走快。她需要時間消化今天發生的事——她的大弟子，她培養了十五年、寄予厚望、打算把衣缽傳給她的大弟子，做出了這種事情。買通外人，用藥害人，奚落同門。這不僅僅是“使壞”，這是違背醫訓、違背良心、違背了一個醫者最基本的底線。
回到藥靈谷的時候，己近正午。陽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晃得人眼睛發酸。趙鐵石還在院子裡，竹匾上己經碼滿了洗乾淨的丹參，整整齊齊的，像列隊計程車兵。他看到我們回來，放下手裡的藥材，站起來，目光在我們三個人身上掃了一圈。他什麼都沒說，但他什麼都看出來了。沈如筠的表情不對，胡七的表情不對，我的表情也不對。他不是傻子，他只是不說。
沈如筠把藥箱放在藥廬門口，轉身要走。她的動作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麼。
“站住。”胡七的聲音不大，但沈如筠的腳像被釘在了地上，一步都邁不動了。她站在那裡，背對著我們，肩膀在抖，抖得很厲害，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
胡七走進藥廬，在太師椅上坐下。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她的手放在扶手上，指節泛白，用力到像是在攥著什麼東西，想把什麼東西攥碎。“進來。”
沈如筠轉過身，低著頭走進藥廬。她的眼淚己經幹了，臉上掛著兩道淚痕，像乾涸的河床。她的嘴唇在發抖，但她沒有哭，她不敢哭。
“跪下。”
沈如筠跪了下去。膝蓋磕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跪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頭低著，像一棵被風吹斷了的樹。
胡七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陽光從門口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灰色的磚地上，像兩幅凝固的畫。
“藥靈谷的醫訓第一條，你背一遍。”胡七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不像是在質問，更像是在給一個學生上課。
沈如筠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小得像蚊子叫。“醫者，仁術也。不仁者，不可以為醫。”
“下一條。”
“醫者，父母心。病者，赤子也。以赤子待病者，以父母心行醫。”
“下一條。”
“醫者，不可因財帛而昧良心，不可因權勢而屈脊樑，不可因親疏而異方藥。”
沈如筠的聲音在說到第三條的時候，己經完全啞了。她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一滴一滴地砸在磚地上，洇出一個小小的深色圓點。她不是在懺悔，她是在害怕。她怕胡七趕她走，怕她苦心經營了十五年的一切毀於一旦，怕她從“醫仙大弟子”變成“那個被逐出師門的人”。
胡七看著她，看了很久。“如筠，你從小跟著我。你是所有弟子裡資質最好的，也是最聰明的。我本以為，聰明人會走得更遠。”她的聲音有些發顫，“但聰明人走歪了路，比笨人更難拉回來。”
沈如筠猛地抬起頭，淚流滿面的臉對著胡七。她的嘴張了張，想說“師父我錯了”，想說“師父再給我一次機會”，但她看到胡七的眼睛，那些話全部堵在了喉嚨裡。胡七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失望，甚至沒有悲傷。那裡面什麼都沒有，像兩口被淘幹了的井，空蕩蕩的，深不見底。
“今天這件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藥靈谷的名聲，不能毀在你手裡。”胡七站起來，轉過身，背對著沈如筠。“去祠堂跪著。跪到明天早上。沒有我的允許，不準起來，不準吃飯，不準喝水。”
沈如筠磕了一個頭，額頭撞在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她站起來，轉身走出去，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她的腳步頓了一下。她沒有看我，但我看到了她的側臉——嘴唇上全是咬出來的血痕，嘴角有一道細細的血線，順著下巴往下淌。她沒有擦，就那麼帶著那道血線走出了藥廬，走進了陽光裡。
堂屋裡只剩下我和胡七。
胡七背對著我站著，花白的頭髮在陽光下閃著細細的銀光。她的肩膀很瘦，瘦到衣裳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面被風吹得鼓起來的旗。她忽然晃了一下，扶住了桌角。
我走過去，扶住她的手臂。“師父。”
她沒有推開我，也沒有說話。她站在那裡，手扶著桌角，閉著眼睛，呼吸又深又長，像在把什麼東西壓下去，壓到很深很深的地方，深到別人看不見，自己也不想再看見。我扶著她，感覺到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那種年紀大了、身體撐不住了、但精神還在硬撐的抖。
我忽然想起了白洛溪。不是想起她這個人，是想起她說的一句話——“當師父的，總是最後一個知道自己徒弟變壞的人。”胡七對沈如筠的感情，比白洛溪對安安和寧寧的感情更復雜。
白洛溪是母親，對孩子的愛是天生的、不講道理的。胡七是師父，對弟子的愛是後天培養的、建立在日復一日的相處和付出上的。這種愛更脆弱，也難割捨。
我扶著胡七坐下，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她沒有喝，只是把手覆在杯子上，感受著杯子裡的溫度。
“小諾。”她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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