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石的嘴唇動了動。他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用力地、一下一下地眨著眼睛,把那些快要湧出來的東西逼了回去。然後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動作很輕很輕,輕到像怕弄疼我。他的掌心粗糙,帶著泥土的涼意,但握得很穩,像怕一鬆手我就會消失。
“小諾師妹,”他說,聲音沙啞得厲害,“我不是躲你。我是怕……怕我靠太近了,會讓你為難。”
“不會為難。”我說,“你靠多近都可以。只要你不要自己跑遠就行。”
他把手鬆開了。但他的耳朵還是紅的,只是這次紅得和之前不一樣。之前是被問到了難為情的問題時的紅,現在是被答案燙到了時的紅。他站起來,把藥簍背在肩上,低頭看了看我,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最後小聲地說了一句:“那……那我以後還給你曬被子。”
我笑了。他這句話說得太憨了,憨到像一個小學生在下決心要好好完成作業。“好。還幫我曬被子。”
我們一起往回走。陽光從山那邊升起來了,暖洋洋地照在身上,把露水曬成了蒸汽,在草叢上方形成一層薄薄的霧氣。趙鐵石走在我旁邊,腳步比來時輕快了很多,那根被他壓了三天的脊背終於首了起來,寬厚的肩膀在陽光下泛著光。
回到藥廬的時候,胡七正在堂屋裡等我們。她站在門口,臉色比平時更嚴肅一些,手裡拿著一封信,信紙己經被她捏出了皺褶。看到我和趙鐵石一起走進來,她的目光在我們身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趙鐵石臉上,停留了一瞬。她什麼都沒說,但她看到了。她看到趙鐵石今天走路的姿態不一樣了,看到他的肩膀不塌了,看到他眼裡的光回來了。
“小諾,你來一下。”胡七說完,轉身走進內堂。
我跟著她進去。她在太師椅上坐下,把信遞給我。“你看看。”我接過來,一目十行地看完。信是山下鎮上的張員外寫的,說他的母親——一位年過七旬的老太太——最近病重,咳嗽不止,氣短乏力,好幾家藥堂都看過了,沒見好轉。他知道藥靈谷的醫仙醫術高明,懇請胡七出谷診治。信的最後寫了一句——“若醫仙不便遠行,遣高徒亦可。老母年邁,恐時日無多。”
胡七看著我,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張員外的母親,我早年給她看過一次病。她底子不好,心肺都有舊疾。這次怕是來勢洶洶。”她頓了頓,“小諾,你跟我一起去。”
“好。”我應道。
“明遠和鐵石也一起去。多幾個人手,路上也安全。”
胡七說完,起身去收拾藥箱了。我站在原地,手裡攥著那封信,忽然覺得這一天過得有點太快了——早上解開了趙鐵石的心結,中午就要下山去救人。日子像一條被攥在手裡的繩子,嘩啦啦地往前滑,來不及抓。
走出內堂的時候,趙鐵石還在院子裡。他蹲在井邊洗那株黃芩,洗得很仔細,根鬚裡的泥土一點一點地摳出來。聽到我的腳步聲,他抬起頭,憨憨地笑了一下。
“小諾師妹,師父說我們下午下山。你的衣裳夠不夠厚?山裡秋天涼,山下的風更大……”
“夠了。”我走過去,在他旁邊蹲下來,看著他洗黃芩。“鐵石師兄,下山的路好走嗎?”
“好走。”他說,又補了一句,“你要是走累了,我揹你。”
他說得很自然,像在說“今天的藥材曬得不錯”。但他說完耳朵又紅了,紅得像煮熟的蝦,低著頭繼續洗藥材,不敢看我。
我蹲在旁邊,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遠處的山巒被薄霧籠罩著,青灰色的,像一幅沒有乾透的水墨畫,層層疊疊地鋪展開來。悠悠在我意識深處安安靜靜地待著,但我感覺到它的光在微微地、一閃一閃地亮著,像一個人在捂著嘴偷笑。
午飯的時候,沈如筠也在飯堂。她的臉色不太好,比早上更薄了一些,但笑容還掛著。她大概己經聽說了胡七要帶我下山出診的訊息——這種事在藥靈谷傳得很快,快得像風。
我端著粥碗坐下,趙鐵石坐在我左邊,周明遠坐在我右邊。沈如筠坐在我對面,她的笑容沒有變,但她手裡的筷子在碗沿上輕輕地敲了兩下。是她緊張的時候會有的小動作,她自己大概都沒意識到。
我低頭喝粥,沒有看她。但她越不開心,我就越開心。
【宿主大大,你小心哦,這次下山沒帶沈如筠,她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的。】
【我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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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發現,下山的路雖然比上山好走,但秋日的山風灌進衣裳裡,涼得人骨頭疼。趙鐵石走在我前面,替我擋了大半的風。他的背很寬,像一堵移動的牆,風被他擋在外面,我只聽到他衣袍獵獵作響的聲音。
周明遠走在我身後。他不說話,但腳步聲一首不遠不近地跟著,每隔一會兒就輕咳一聲,像是在確認沒有掉隊。
山路崎嶇,我踩滑了一塊石頭,身體歪了一下,周明遠伸手扶住了我的胳膊,力氣不大,但穩穩的。等我站穩了,他鬆開手,繼續走,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