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七走在最前面,步伐穩健,一點不像一個年紀很大的老人。她揹著藥箱,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她沒有回頭,但她聽到了後面的一切,只是沒有說。
下到山腳的時候,張家莊的馬車己經在等了。張員外是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穿著一件綢緞長衫,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他看到胡七,遠遠就迎上來,拱手作揖,聲音裡帶著焦急和感激。“醫仙大人,老母病重,有勞您親自跑一趟。”
胡七點了點頭,上了馬車。我跟著上去,趙鐵石和周明遠坐在車伕旁邊。馬車啟動,車輪碾在土路上,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單調而綿長。
張員外的母親住在莊子深處,是一間青磚灰瓦的老宅,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種著幾叢秋菊,金燦燦地開著。
老太太躺在內室的床上,臉色灰白,呼吸急促,像一隻被掐住了脖子的鳥。她的嘴唇乾裂,眼眶深陷,手放在被子外面,指節粗大,是一雙幹了一輩子活的手。胡七在床邊坐下,把手指搭在老太太的手腕上,閉眼感受。我站在她身後,看著老太太的臉色、呼吸、舌苔,脈象模擬器在我意識裡無聲地啟動著。
診斷結果和胡七的結論基本一致——心肺俱損,氣虛血瘀,兼有痰溼壅肺。不是急症,是慢性病拖到了現在,拖成了重症。需要長期調理,不能急攻,只能用溫和的方子緩緩滲入,像水一滴一滴地滴進乾裂的泥土裡。
胡七收了手,看向我。“小諾,你說說看。”
我蹲下來,自己把了一次脈。脈象模擬器的面板在意識裡清晰地顯示著——沉細而澀,兼有滑象。心肺氣虛,痰瘀互結。氣虛為主,痰瘀為標。“師父,患者心肺氣虛是根本,痰瘀是標。標急治標,但也不能全攻不補。我建議用補氣活血、化痰通絡的方子,以黃芪為君,丹參、川芎為臣,佐以半夏、陳皮化痰,最後加一味當歸養血。”我說完,看向胡七,等她批改。
胡七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院子裡那幾叢秋菊。“小諾,你開方。開完了讓明遠幫你看看。”她頓了頓,“鐵石,你去煎藥。”
趙鐵石應了一聲,接過藥箱,去廚房生火。周明遠走到我旁邊,低頭看著我寫方子,沒有出聲。我把方子寫完,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一遍,目光在幾味藥上停了一下。
“黃芪的劑量可以再加三錢。患者氣虛得厲害,補氣是根本。但加了黃芪之後,川芎的劑量要減一些,免得氣太足血行太快,患者受不了。”他的聲音很平淡,像一個老師在改學生的作業,但他說完這句話之後,手指在紙上輕輕點了一下,“你寫得很好,只是劑量上還要多練。”
周明遠這個人,誇獎從來不首接說,都是用這種“指出了問題但最後補一句肯定”的方式。趙鐵石不一樣,他夸人就是夸人,“小諾師妹你真厲害”,簡單首接,像一塊石頭砸進水裡,咚的一聲,明明白白。
我改了方子,重新寫了一遍,遞給胡七。她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她“滿意”的表情,幅度很小,但我知道。她把方子遞給趙鐵石,“按這個抓藥,三碗水煎成一碗,趁熱給老太太服下。”
趙鐵石拿著方子去抓藥了。廚房裡傳來他生火的聲音,劈柴的、吹火的、水燒開了咕嘟咕嘟的,混在一起,像一首雜亂但有節奏的歌。我在內室裡待著,看著老太太睡著了,呼吸比剛才平緩了一些,臉色還是不好,但至少不再像剛才那樣像一隻被掐住脖子的鳥了。
胡七坐在外面的廳堂裡喝茶,和張員外說著話。我出來的時候,正聽到張員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醫仙大人,前些日子有個姑娘來過,說是您的大弟子,想來給老母親看病。我開始以為是您派她來的,後來您傳信說親自過來,我轉告她後,她沒說什麼,走了。”他頓了頓,“但那姑娘的臉色不太好,走的時候像是有些生氣。”
胡七端著茶盞的手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動作平穩得像什麼都沒聽到。“我大弟子最近身體不適,在谷里休養。你大概是認錯人了。”
我沒有進去,站在門外的廊下。秋風吹過來,吹得廊下的風鈴叮噹作響,聲音清脆得像玻璃珠子掉進瓷碗裡。
沈如筠來過。她一個人下山,跑到張家莊,試圖在胡七之前給張員外的母親看病。沒看成,她走了。但她走了之後去了哪裡?做了什麼?張家莊是山下鎮上的一個村子,周圍還有別的村子,還有別的病人,她會不會挨家挨戶地,打著“醫仙大弟子”的旗號,去給人家看病,治好了是她的功勞,治壞了是藥靈谷的招牌。
【悠悠。…】
【在。】
【沈如筠下山之後,去了哪些地方?】
【稍等——我正在回溯資料——她離開張家莊之後,去了附近的兩個村子,一個叫柳樹灣,一個叫杏花溝。她在柳樹灣待了半天,看了三個病人,開了三張方子。在杏花溝待了兩個時辰,看了兩個病人,開了兩張方子。她收錢了,似乎還……收得不少呢。】
我靠在廊柱上,把白小諾的記憶翻了一遍。藥靈谷的醫訓裡有一條——“谷中醫者出谷行醫,可收診金,但不可因貧富而厚薄其價。貧者減之,極貧者免之。”沈如筠收的錢,是按照“富戶”的標準收的。但她去的是村子,村子裡沒有富戶。她是在用自己的標準,而不是藥靈谷的標準。
這事兒我打算晚點跟張員外再仔細打聽下,這樣回去告沈如筠的狀,彙報胡七時,也好有個說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