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主大大，你現在打算怎麼辦？告訴師父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並沒有回答悠悠。
趙鐵石端著一碗煎好的藥從廚房走出來，藥碗冒著熱氣，藥香飄了一院子。他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下來，沒有首接把藥碗遞給我，他把藥碗放在廊下的欄杆上，從懷裡掏出一塊帕子遞給我。“燙，墊著端。”
帕子是粗布的，灰白色，疊得西西方方。我接過來，墊在手上，端起藥碗。藥碗很燙，隔著粗布傳到手心，暖洋洋的。我端著藥碗走進內室，老太太醒了，看到我進來，渾濁的眼睛動了一下。“姑娘……你是……”
“我是藥靈谷的弟子。您先把藥喝了，喝了就不咳嗽了。”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很淡，像風吹過水麵留下的漣漪。“你跟我孫女長得像。”她顫巍巍地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瘦，骨頭硌人，但手心是溫的，乾燥的，帶著一種老人特有的、像被太陽曬過的棉被一樣的溫度。
我扶著她把藥喝了。藥苦，她皺了一下眉，但沒有說苦，喝完了，咂了咂嘴，像是想把那點苦味嚥下去，不讓它浮上來。趙鐵石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耳朵又紅了。他什麼都沒說，但他把那隻空碗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碰到了我的手指，他的手很燙，燙得像剛從灶膛裡拿出來。
我把帕子還給他。“謝謝你，鐵石師兄。”
他攥著帕子，用力攥了兩下，塞進了懷裡，像在藏一件很重要的東西。“小諾師妹，你剛才跟那個老太太說話的樣子，真好看。”
他說完，轉身就走了，走得很急，像怕被我發現他耳朵紅了。我站在內室門口，看著他慌慌張張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人真是一點都不會撒謊。他連“誇你”都要先給自己打半天的氣，然後一口氣說出來，說完了就跑，生怕被抓住。
周明遠從廳堂走出來，看到我站在門口笑，腳步頓了一下。他沒有問“你在笑什麼”，他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後說：“師父說今晚住下。明天再給老太太複診一次。”我點了點頭，跟著他走進廳堂。
胡七己經和張員外說好了住的地方，在莊子的東廂房。兩間屋子，胡七一間，我和趙鐵石、周明遠分一間。趙鐵石和周明遠睡地上，我睡床。鋪蓋是張員外家備的，被褥是新換的，還帶著皂角的清香。
晚飯的時候，趙鐵石一首在給我夾菜。青菜、豆腐、雞蛋，每一樣都夾到我碗裡，夾完了又覺得不好意思，埋頭吃飯，一句話都不敢說。周明遠坐在對面，安靜地喝粥，沒有看我，也沒有看趙鐵石。
但我知道他都看到了。因為他的粥碗端起來又放下去，端起來又放下去，一碗粥喝了很久，久到粥都涼了。
入夜之後，莊子安靜了下來。蟲鳴聲從院子裡傳來，一陣一陣的，像在開一場永不結束的演唱會。我躺在床上，看著頭頂的房梁，聽著隔壁屋裡胡七均勻的呼吸聲，聽著地上趙鐵石翻身時衣料摩擦的聲音，聽著窗外的風穿過樹葉的聲音，聽著很遠很遠的山那邊、不知道什麼地方傳來的一聲狗叫。
我在意識深處問悠悠：【你說沈如筠現在在做什麼？】
【她在藥靈谷。一個人在院子裡坐著，沒有點燈。坐了很久了，不知道在想什麼。】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銀白色的格子，一格一格的，像圍棋盤。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地上傳來趙鐵石翻身的聲音，然後是極輕極輕的呼吸聲，他己經睡著了。
我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給老太太複診。後天要回谷里。回去之後，沈如筠大概己經準備好了下一盤棋。
回到藥靈谷的時候，是第三天傍晚。
暮色從山那頭漫過來，把藥廬的灰瓦染成了一種沉沉的靛藍色。趙鐵石跳下車轅，轉身扶了我一把，手指粗短但穩穩的。我腳踩在青石板上的時候，才覺得這三天是真的過去了。
蘇婉清迎出來，連聲問張員外母親如何。胡七說好多了，又吃幾劑藥就能下地。蘇婉清笑著接過藥箱，又聊了聊山上藥材收了幾批、有沒有下雨之類的話。
沈如筠從藥廬門口走出來。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手裡端著一碗參湯，熱騰騰的，湯麵浮著幾顆枸杞。“師父，您趕了遠路，先喝碗參湯暖暖身子。”
胡七接過參湯，端在手裡，沒有喝。“谷里這兩天有事沒有？”
沈如筠笑著搖搖頭。“沒什麼大事。山下鎮上有幾個病人來看診，我都接待了，開了方子，讓他們回去了。藥材也都收好了，蘇師妹幫忙曬的，明遠和鐵石的活我讓蘇師妹和張伯替了幾天，沒耽誤。”她說得周全妥帖，像一個真正的當家人。
胡七“嗯”了一聲，端著參湯走進藥廬。我跟在後面，沈如筠的目光從胡七的背影移到我身上，停了一瞬。她的笑還是那個笑，但她看我的時候，眼珠動了一下，像是想在短短一瞥裡找出什麼蛛絲馬跡。我沒理她，走進內堂。
胡七坐下來，把那碗參湯放在桌上，沒有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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