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藥廬的時候，雨己經停了。空氣被洗得很乾淨，月亮露出來，在溼漉漉的青石板路上照出一片銀白色的光。
趙鐵石蹲在廊下，手裡拿著一個藥臼，正在搗什麼東西。看到我出來，他放下藥臼站起來：“師父說什麼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擔心。
我看著他。他站在月色裡，肩膀還是那麼寬，憨厚老實的一張臉上有月光，有風，還有一點笨拙的緊張。
我本來怕他擔心想瞞著他的，忽然就不想瞞了：“沈如筠跟師父告狀了。說我收那個小王爺的東西，答應了跟他去京城。”他手裡的藥杵掉進了藥臼裡，發出一聲沉悶的響。“你是收了什麼嗎？你不可能收啊！”
“我沒有收任何物件。師父是信我的。”
他看著我好一會兒：“你以後要是真想去京城，我跟你去。我在京城也能找活幹，劈柴、採藥、趕車，什麼都能做。”我想起了他在客棧裡擋在我面前的樣子，想起他蹲在藥田裡跟藥材說話的樣子，想起他藏在外衫裡的桂花糕、每天早上剝好的水煮蛋、和下雨天準時放在窗臺上的薑湯。他不會說那些漂亮話，但他把“對你好”這件事做到了每一個細枝末節裡。這麼笨拙的人，是白小諾的，是我選定的。
“鐵石師兄，哪都不去。我們就在藥靈谷，哪裡都不去。”
他站在廊下的月光裡，屋簷上積存的雨水還在滴答滴答地往下落。他笑了一下，很憨很笨。他沒有再問關於那個小王爺的事，也沒有再說“我跟你去京城”之類的話。他只是站在那裡，像一棵紮了根的樹，不怕風也不怕雨，穩穩地站在我身邊。
周明遠屋子的燈忽然亮了。隔著窗戶，我看到他坐到桌邊，攤開一本書，開始翻頁。翻得很慢，一頁一頁的，像是在用翻書的動作替自己找一個落下來的地方。他翻了一會兒，又合上了書，把書放在桌上，吹熄了燈。他在黑暗裡坐了很久。
沈如筠的燈也還亮著。視窗透出昏黃的光，像一隻在夜裡睜著不肯睡的眼睛。她還在等，等胡七明天叫她過去“對質”。她以為胡七會在她和白小諾之間反覆權衡，但胡七的選擇早在她的計劃之外——胡七根本不需要權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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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風回來的那天，藥靈谷下了入秋以來最大的一場雨。
雨水把山路的碎石衝得七零八落，谷口那道木門被風撞得吱呀作響。趙鐵石蹲在廊下磨一把鋤頭，聽到動靜抬起頭，目光穿過雨幕看向谷口的方向。他的手指在鋤刃上頓了一下，然後繼續磨，動作比剛才重了一些，石頭上磨出的火星噼啪亂跳，像是要把什麼念頭碾碎在粗糲的石頭面上。
衛風是一個人來的。沒有親隨，沒有小廝，甚至沒有騎馬。他撐著傘，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泥濘的山路上，那條傷腿還不太使力，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慢到像是在丈量什麼。但他還是來了。衣裳的下襬沾滿了泥漿，頭髮被雨霧打溼了一半，貼在臉側，看起來不像一個將軍之子，更像一個趕了很久遠路、終於到了目的地的人。
我站在廊下看著他穿過院子，在藥廬門口停下來，收傘。他的目光越過雨簾落在我身上，像一捧被雨水沖淡了的、固執的火苗，還沒滅，但己經不燙了。
趙鐵石站了起來，放下鋤頭，沒有擋在我前面，但站到了我旁邊，站在離我很近的地方，近到我能感覺到他衣裳上的潮氣和體溫。
沈如筠從藥廬裡走出來，撐著一把青布傘，笑容恰到好處，聲音不大不小：“衛公子怎麼冒雨來了？快進來坐，別淋壞了。”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歡喜的亮，是“機會來了”的亮。她的視線在我和衛風之間來回掃了幾趟，然後落定在衛風那把收了一半的傘上。
胡七在堂屋裡坐著，手裡端著那碗喝了一半的藥，像一尊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幕的雕像。看到衛風進來，她放下了藥碗：“衛公子，你的傷還沒好透，不該走這麼遠的路。雨天山路容易出事。”她說了和上次差不多的話，語氣也差不多，但這次末尾多了一拍沉默——那一拍沉默像是在說：你這次來，不是為了換藥的。
衛風在客椅上坐下。他的臉被雨水凍得有些發白，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個剛走完泥濘山路的人。“胡醫仙，晚輩冒昧登門，是有一事相求。”他頓了頓，“晚輩想帶白大夫去京城。”
堂屋裡安靜了。那種安靜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水裡，沉到底了連個泡都沒有，但水面上那些看不見的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趙鐵石站在我身邊，沒有動，但他的呼吸沉了一下，是他把一句話硬生生從喉嚨裡壓回去時才會有的那種沉。周明遠的手停在書頁上，翻到一半，沒有翻過去。沈如筠的笑容比剛才深了一點點。胡七端起藥碗，喝了一口，然後放下。
“衛公子，白小諾是藥靈谷的弟子。她的去留，由她自己決定。”胡七看著我，沒有替我回答。她把選擇權交到了我手裡。
我站起來：“衛公子，上次你問我的時候，我己經說過了。我不去京城。藥靈谷是我的家，我的醫術還沒學夠，我師父還在教我，我沒有離開的打算。”
衛風看著我，他的目光一首沒有移開。雨聲從門外湧進來，嘩嘩地響，像是在替他填滿那些他還沒說出口的話。“白小諾，我回京之後要去北境，戍邊三年。三年之後回來，我還會來這裡問一次。如果到時候你還不願意，我就再也不問了。但三年之後——”他沒有說“三年之後你會不會改變心意”，因為他知道那個答案不在他手裡，在我手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