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拔出針，看了一眼針身。沒有血，沒有彎折，光滑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銀箔。我把針收好，放回針包裡：“你今天感覺到的那兩股氣，是通的。你的身體很誠實，不藏東西。”
趙鐵石沒有回答。他低著頭，耳朵紅到快要滴血，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搓著，目光落在地面上一個看不清的角落。但他坐了很久才站起來，把褲腿放下來，繫好腰帶，像在整理一件他很珍惜的物件。然後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但那個眼神比任何話都更清楚。
周明遠是在趙鐵石走之後才出現的。他端著一碗藥，說是胡七讓我喝的，補氣的。我接過來喝了一口，溫的，不苦，有一絲淡淡的甘草甜。他沒有立刻走，靠在門框上，目光落在我手裡的針包上。針包己經被我係好了，但他還是多看了兩眼，像在看一樣他認識但很久沒有觸碰過的東西。
“你扎他了？”他問。
“紮了。足三里和內關。”
“他什麼感覺？”
“他說酸，說氣走下去了。”
周明遠沉默了一會兒：“你扎得很準。”他說完就走了，步伐還是和之前一樣穩，走在藥廬後面的石板路上。我端著那碗藥，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面。
第三天，沈如筠來找我。她站在院子門口，手裡端著那碗水。水還是清的，但水面上浮著一片極小的、嫩綠色的芽尖——那根枯枝活了。它泡在水裡半個月，終於從靠近水面的那一段裂開了一道細縫，縫裡鑽出一粒米粒大小的綠芽，嫩得幾乎透明，像一粒被凍在冰裡的春天。
她把碗放在石階上，沒有說“你看它活了”或者“它居然能活”，只是把碗放在那裡，轉身走回了自己的院子。她的背影在暮色裡融化了，像一片被風漸漸吹散的影子。我低頭看著那碗水。那根枯枝真的活了，不是我的想象，不是月光的幻覺。它在沈如筠的碗裡、在她的水邊、在她的寂靜中，鑽出了第一片葉子。
我把那根枯枝從碗裡取出來，用溼布包住它的根部，移進了一隻小陶盆裡，添了新土，澆了水。盆底有一隻細小的裂痕，像一條極淺的舊疤。我把陶盆擱在窗臺上，它和趙鐵石送的那件外衫、周明遠送的那本醫書一起，並排立在午後的陽光裡。那片嫩芽在光裡微微舒展著葉尖，像一片剛剛放下來的、還沒有決定要不要睜開的眼瞼。
下午練針的時候，胡七破例讓我在她身上走了關元。我拈針的時候手比平時輕了一些，像是那碗水裡長出嫩芽之後，我自己的氣脈裡也多了一層微弱的生機。針尖入穴的那一刻，胡七閉著眼說了一句：“你今天不一樣。”她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看到她眼裡有東西亮了一下，像冬天的爐火被撥開了灰燼，透出底下一層還沒熄滅的紅。“你心裡有什麼東西落下來了。針法走得好的時候，就是這種感覺。針落下來了，你也落下來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午後都在自己屋裡練針。趙鐵石也每天午後準時出現在我門口。他不再問“今天扎哪兒”，我指了指凳子，他就坐下，把袖子捲起來，或者把褲腿撩上去，露出該露的那截皮膚，然後安靜地等著。像一株被移到窗臺上的植物，不需要額外的照料，陽光和水到了，它就在那裡慢慢紮根、生長。
第二週的時候，我開始走背俞穴。肺俞、心俞、膈俞、肝俞、脾俞、腎俞，沿著脊柱兩側排開，每一針都要斜刺，角度不能偏，深度也不能差。背上扎針需要更安靜的環境——人趴著，肌肉放鬆，呼吸平穩。我讓趙鐵石趴在我床上，臉埋在枕頭裡，上衣褪到腰間，露出寬厚的脊背。他趴著的時候，肩膀的線條從頸後一路延展到腰窩，皮膚被山風曬成了均勻的蜜色，脊柱兩側的肌肉微微隆起，像是兩座被耕種過的緩坡，紋理清晰而實在。
我拈起第一根針，在肺俞穴上停了停。穴位在第三胸椎棘突下旁開一寸半，我找到那個位置，手指按下去的時候，趙鐵石的背肌輕輕縮了一下。他趴著，聲音悶在枕頭裡：“涼……”
“忍一下。針進去就不涼了。”
我把針尖推進去的時候，他的肩膀繃了一下，然後慢慢地、長長地撥出一口氣。他撥出的氣流把枕套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像一座小山在緩慢地呼吸，一呼一吸之間，從背面看去完全鬆弛了下來。針尾顫了一下，停了。他呼完那口氣之後就沒有再繃了，整個人松在那裡，像一塊被太陽曬得溫熱了、正在慢慢降溫的石頭。我走完第一排五針，又拈起第二根針，走下一排。他的呼吸越來越平，像一個人在深水裡慢慢地沉下去。
我走完最後一針的時候，他己經睡著了。頭側在枕頭裡，嘴角微微張著，呼吸又深又長。他的背在銀針下微微起伏著，像是那些針正在替他梳理他平時說不出口的東西——他今天背了多重的藥材、劈了多少柴、走了多遠的路、心裡有沒有擱著什麼話沒說出來。針在替他回答，在他睡著的時候，把他沒來得及說的那些話一寸一寸地從經絡裡引出來。
我沒有拔針，坐在床邊等了一會兒。窗外陽光正暖，能聽到遠處藥田裡有人說話的聲音。蘇婉清在喊“趙鐵石”，聲音被風吹散了，像一粒粒碎銀子灑在風裡。他沒有聽見。
等他醒了，他自己把針拔了。他坐起來把上衣拉好，低頭係扣子的時候耳朵又紅了。“小諾師妹，我剛才睡著了。”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啞意，像一把被布裹著的舊銅器，敲上去聲音不太清晰，但裡面是暖的。“睡得好不好？”我問他。他想了想說：“好。特別沉。像是整個人被放進了溫水裡，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