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透的時候,趙鐵石在洞壁深處摸到了一條裂縫。那條裂縫藏在巖洞最裡面的陰影裡,窄得只夠一個人側身擠過去,但風從裂縫那邊吹過來,帶著枯草和泥土的氣息——不是岩石深處的潮氣,是山野裡乾燥的、帶一點落葉味道的晚風。趙鐵石把身子貼上去,一寸一寸地往裡擠,把寬大的肩膀側過來,讓一側的骨頭貼著巖壁,另一側的肌肉擦著另一面巖壁,像一條逆流而上的魚,在石頭縫裡硬生生地擠了過去。
那邊確實有路。是一條被山洪衝出來的溝道,碎石遍地,但能走人。他折返回來拉我,兩個人的手在黑暗裡握在一起,他的掌心還是滾燙的,粗糲的指腹貼著我的手背,那種溫度因為剛才那個吻而變得不一樣了,像是一種“我知道你也知道”的溫度。
我們沿著溝道走了大約兩刻鐘。中途有幾次路斷了,他停下來用腳探路,確認踩實了才讓我踩過去。他手心的溫度一首從指縫間透過來,沒有鬆開過,哪怕在溝道最窄的地方,我們兩個被擠得前胸貼後背,他的手還是攥著我的,像一根始終沒有放鬆的魚線。走出溝道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從崖壁側面繞了出來,月光照在面前的山路上,能把人影照出三分輪廓。回頭望去,滴水崖隱沒在夜色裡,只剩一道比夜色更深的重影,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掐了一下,留下了一個不會消退的印記。
藥靈谷的燈在遠處亮著。胡七的燈、周明遠的燈、蘇婉清的燈、沈如筠的燈——每一扇窗戶都亮著,像是整個山谷都在等他們回來。
我們走進院子的時候,周明遠是第一個看到的。他從藥廬裡出來,站在廊下,像一尊在暮色裡站了很久的雕像。他看到趙鐵石的手腕上纏著一截從衣襬上撕下來的布條,沾了崖壁上的青苔,也沾了暗紅色的血跡。他看了好一會兒,沒有立刻走過來。然後蘇婉清跑出來了,連珠炮一樣問我們去哪裡了、師父急壞了、如筠師姐還煮了薑湯等著我們喝。趙鐵石說了一句“在崖壁上耽擱了”,就沒有再解釋。
胡七在藥廬堂屋裡坐著,聽到動靜抬起頭來。她的目光從趙鐵石纏著布條的手腕移到我被山石劃破的袖口,移到我們兩個人都溼了一半的鞋,停了一下,沒有問“你們怎麼這麼晚才回來”或“出什麼事了”。她只說了一句:“手伸出來。”
趙鐵石走過去伸出那隻纏著布條的手,她解開布條看了看傷口,是一條不算深的劃傷,應該是被那截斷繩勒的,除了手腕上那道口子,小臂上還有好幾處被碎石劃出的細長血痕,在山路的顛簸中又沾了些泥灰,看起來比實際傷情要觸目一些。她給他塗了藥、重新纏了乾淨的紗布,整個過程裡沒有追問一個字。但她在纏紗布的時候,目光掃了一眼趙鐵石腰間那捲繩索——斷口處的斷面齊整,不像被岩石磨斷的,像是在什麼地方被什麼東西切開的。
“這繩子哪兒斷的?”胡七問。
趙鐵石說:“崖壁上。我採藥的時候,這個繩子好像有人動過手腳。”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蘇婉清的笑容僵在了臉上。周明遠靠在門框邊,原本垂著的手微微握緊了一下,又鬆開了。沈如筠端著一碗薑湯從後面走出來,她的腳步聲在堂屋門口停了一下,不是那種沒站穩的停,是那種聽到了一個關鍵字之後需要調整呼吸才能繼續往前邁的停。她走進來,把那碗薑湯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響,像一根針落在了地上。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甚至朝趙鐵石的方向微微側了一下臉,像在等一個她早己準備好的答案。
胡七看著那捲繩索:“今晚先歇著。明天我去滴水崖看一趟。”她這句話是對趙鐵石說的,但她的目光掃了一圈堂屋裡所有人。沈如筠站在那裡,手裡還端著另一隻空碗——她原本打算給白小諾也盛一碗薑湯,但那隻碗一首沒有遞出去。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地收緊又慢慢鬆開,像在試探一隻雞蛋殼的承受極限,想知道它要按到多深才會裂。她最終把那隻空碗放回了托盤上,轉身走進了後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