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回屋之後,把那根枯枝端到窗臺外面,讓月光照在它新長出來的兩片葉子上,然後推門出去,走到趙鐵石的屋前。他的燈還亮著,我敲了三下門。他開了門,站在門口,一隻手還纏著紗布。他見我站在月光裡,耳朵立刻就紅了,但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躲閃。他的目光落在我的眼睛上,看了兩秒,然後他側身讓開了一點。我走了進去,他沒有關門,我也沒有關門,他就站在門邊,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收場但又不捨得收場的人。
“你手腕還疼不疼?”我問他。
“不疼了。師父的藥好。就是有點癢。”他搓了搓紗布的邊緣,像一隻被人撓了癢癢又找不到準確位置的大狗。我伸手碰了一下他的手腕,隔著紗布也能感覺到他的體溫,他的呼吸忽然就亂了節奏,像一條被石頭截住了的溪流,從源頭開始改變了方向。
他低頭看著我,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開口,聲音很輕:“小諾師妹,今天在崖壁上的事,我這輩子都不會忘。”他的手從紗布上鬆開,垂在身側,手指蜷了一下,像是想做什麼又不敢做。然後他攥了攥拳頭,把那些想做的事情攥回了掌心裡,只留下一個很笨拙的、紅著耳朵的笑容。
窗臺上的枯枝在月光裡輕輕顫了顫它的葉子,像是一株終於找到了土壤的根鬚,在黑暗中慢慢舒展開來。
第二天一早,胡七帶著趙鐵石去了滴水崖。他們沒有聲張,也沒有叫任何人跟著。趙鐵石走的時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裡面有個意思——“師父會看出來的。”我回了他的目光,沒說話,站在廊下看著他們消失在谷口。
晌午過後他們回來了。胡七的臉色像一碗擱涼了的藥湯,看不出燙,也看不出涼。趙鐵石跟在她身後,沉默不語。
他手腕上換了新的紗布,袖口挽到肘彎,那道劃傷被重新處理過。他沒有進藥廬,在院子裡蹲下來洗藥臼,水聲嘩啦嘩啦地響著,像是在用那點動靜填補某個正在收窄的縫隙。
胡七在堂屋裡坐了很久。她沒有叫任何人進去,也沒有拿書,沒有寫方,就那麼坐在那把太師椅上,面對著窗外的藥田。她的手指放在扶手上,一動不動。
傍晚的時候,她把所有弟子叫到了飯堂。蘇婉清、周明遠、趙鐵石、沈如筠,我,都到了。胡七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沒有碗也沒有筷子。她的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慢慢掃過去,最後落在沈如筠身上。
“滴水崖那根繩索,是被人用刀割過的。割了核心部分,留了外層繩絲,表面看不出來,但一受力就斷。這種事,藥靈谷從來沒有人做過。”飯堂裡沒有聲音。油燈在牆壁上投出晃動的人影。胡七把一卷繩索放在桌上。那捲繩索被日光曬乾了一部分,斷口處的毛刺一根一根的,像被割斷的鬍鬚根莖。
“誰做的?”
沒有人回答。沈如筠坐在長桌的另一端,低著頭,像一座被月光凍住了的雕塑。胡七看著那道沉默,看了很久。然後她的目光轉向了沈如筠,叫了她的名字:“如筠。你昨天在哪裡?”
沈如筠抬起頭。她看著胡七,嘴唇微微張開,像是一條被撈上岸的魚終於找到了空氣。她笑了——不是平時那種甜而疏離的笑,是一種像玻璃紙一樣薄而脆的弧度:“師父,你懷疑我?”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顫抖,“我昨天一整天都在鋪面裡給病人看診。有賬本,有藥方,有鎮上三個病人可以作證。師父,你是因為我……”她沒有說下去,低下頭,像是不敢把後半句說出來,像一隻被人誤解了卻仍忍著不申辯的幼獸。
胡七看著她,沒有接話。
這個時候,我開口了。我從沈如筠的側面走出來,站到胡七面前,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得像在一塊被磨過的青石板上刻出來的:“師父,如筠師姐是有不在場的證據的。昨天她確實在鋪面,這點我可以核實。這件事可能不是師姐做的,也可能只是有些人想挑撥咱們師姐妹的關係。如筠師姐這段時間己經很不容易了,鋪面的事、藥廬的事、還要盯著師父的針法——她忙不過來,也難免會得罪人。要是有人看不慣她,藉機做這種事,栽贓到她頭上,那師姐就太冤枉了。”
飯堂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蘇婉清看看我,又看看沈如筠,嘴微微張開又閉上。周明遠靠在門框邊的陰影裡,手裡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沒動。趙鐵石在我身後發出一聲很輕的鼻息,像是被什麼沒預料到的東西戳了一下。
胡七的手還在那捲繩索上,沿著斷口處慢慢地摩挲著那道被割出來的缺口,指腹在毛刺上停了一會兒。“小諾說得有道理。這件事沒有證據,不能隨便扣到誰頭上。”她放下繩索,“但今天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不管是誰做的,藥靈谷里容不下這種齷齪行徑。這次我不追究,不是因為找不到人,是因為我暫時不想追究。但下一次,不管是誰,不管背後有什麼理由,只要查實,就不再是訓一句話的事了。”
她的聲音不高,但那種不高本身己經是一種重量了。每個人都聽出來了,她不是在罵趙鐵石,不是在罵我,她是在罵沈如筠,只是沒有點沈如筠的名字而己。胡七站起來,轉身走出了飯堂。她的背影在暮色裡被拉得很長,像一個正在慢慢走遠、但還沒有走到底的人。
沈如筠還坐在原處。她的笑容不知道什麼時候己經消失了,那張臉上只剩下一種很薄的、像紙片一樣的東西,掛在她消瘦的面骨上,彷彿每一根骨頭都在支撐著它不讓它垮塌下來。
她看著面前的桌面,嘴角的弧度沒有了,像水被撤走之後留在石板上的痕跡,只剩下一個溼溼的輪廓。我路過她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到:“師姐,別這麼說。我也是替你擔心。”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攥了一下,指節泛白。我在她身邊停了一瞬,然後走進夜色裡,腳步聲輕而穩。回到自己屋子的廊下,我推開門的時候,趙鐵石正靠著門框站著。他沒有進屋,不知道等了多久,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被門檻折了一下,像一道被折斷了的尺。“小諾師妹,”他開口的聲音很輕,“你今天替她說的那些話——不是真的替她求情吧?”
“你看出來了?”
他點了點頭。“你說完那些話之後,師父的臉色比之前更沉了。像是被人提醒了一件她不想承認的事。”
我站在廊下,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上,捱得很近。“她越是在師父面前演得委屈,師父就越會去想——她到底是委屈,還是心虛。我替她求情,是把這道口子撕得更開。哪怕師父這次什麼都不做,以後她看到沈如筠,就會想起今天這個事、這根繩索、和我在她面前說的那句‘師姐太冤枉了’。”
趙鐵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剛才站在師父面前替她說話的樣子,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樣。”他頓了頓,“我本來以為你會怕。”
“怕什麼?”
“怕她。我有時候也會怕她。怕她的眼睛,怕她笑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怕她說‘沒關係’的時候那種語氣,像是她永遠都藏著一把剪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拿出來。我替她說話的時候,她的臉色變了。那種變,不是沒想到我會在她前面站出來,而是沒想到我站出來的方式是把那根刺往更深處又推進了幾分。”
。聲噝噝的開鬆又了收漸漸、的出發後之吹風被繩細截一是像,響的輕極點一的起帶時過吹方上牆院從風有只,音聲有沒,燈有沒,著黑子院的筠如沈。過有沒久很,邊桌在坐,影的削瘦出映上紙窗,著亮燈的子屋七胡。息氣的土泥和藥草著帶,來上湧底谷從風夜,去下沉在正暮抹一後最上線脊山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