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如筠的門終於開了。在關了兩天兩夜之後,第三天清晨,那扇門吱呀一聲從裡面被推開。她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深陷,像一幅被雨水打溼後重新晾乾的畫。她沒有去飯堂,徑首走到藥廬門口,站了好一會兒。胡七在藥廬裡翻醫書,頭也沒抬:“想明白了?”
沈如筠站在門口,聲音很輕:“師父,我不學毒了。”
胡七翻了一頁書,手指在頁邊停了一下:“想學我也攔不住。你心裡有決定了就行。”沈如筠的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低下頭,轉身走了。
她走出藥廬的時候,看到我站在廊下,腳步頓了一下。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那裡面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說不清是恨還是別的什麼,然後她移開了視線,快步走回了自己的屋子。
柳乘風在廚房門口抽著旱菸,煙霧在晨風裡被扯成一條淡青色的線。他磕了磕菸袋,重新填了菸葉,點燃,吸了一口,火光在煙鍋裡明滅了一下又暗下去:“你那個師姐,從小就是太較真。你師父說什麼她都當真,一句玩笑話她能記三年。她不知道自己把門關上的那兩天,是你師父最擔心她的時候。”他把菸袋收了,站起來拍了拍衣襬上的灰:“你師父那個人,年輕的時候也不會說軟話。現在老了,也就更不會了。”
我站在廊下,忽然覺得這個彩蛋任務可能比我想象的更需要耐心——兩個六十多歲的人,一個把心意藏了三十多年,一個把心意讓了三十多年。我做的那些小動作,他們兩個恐怕早就看出來了。
柳乘風那根菸熄了之後,他的目光從我臉上移開,落向藥廬的方向。他的目光不是在看那扇門,是在看那個坐在門裡翻書的人。
撮合他們的事,我沒有跟趙鐵石說。但趙鐵石這個人有一點很神奇——他不問,但他會配合。那幾天他往胡七院裡送藥膳的次數明顯多了。我不讓他送的時候,他會憨憨地撓頭說“燉多了”,但每一次路過柳乘風門前,他都會故意放慢腳步,讓碗裡那股當歸黃芪混著老母雞的香氣多飄一會兒。
蘇婉清也察覺到了。她在飯桌上一拍筷子:“小諾師妹,你最近怎麼老往師父那邊跑?又是送湯又是送炭盆,師父說她屋裡不冷——”
“入冬了,老人家怕冷。”我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炭盆我多備了一個,放在廊下也沒人用。”
周明遠在對面安靜地喝粥。我不知道他看沒看出來我在做什麼,但他沒有問。他喝完粥站起來,把碗放進水盆裡的時候說了一句:“柳師伯房裡的那扇窗,朝北漏風。要補的話,我屋裡有宣紙。”
他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今天的黃芪曬得不錯。我把沈如筠的事告訴了柳乘風。
那天傍晚,柳乘風又在桂花樹下抽菸。我走過去,沒有拐彎抹角:“柳師伯,你那天跟如筠師姐說“你師父的弟子我不收”,是因為你不想讓師父為難,還是因為你覺得如筠師姐不適合學毒?”
他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都有。你師父這個人,嘴上說不稀罕,心裡比誰都在乎。她帶的弟子,我收了,她嘴上不會說什麼,但心裡會梗著。我不收,她反而又會想——是不是嫌棄她教出來的徒弟。”他頓了頓,“她這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什麼事都要自己想一遍,想完了還不說。”
“那你有沒有想過,她這輩子最大的毛病,也是你慣出來的?”柳乘風噴了一口煙,嗆了一下,轉頭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但他嗆完之後,用菸袋鍋子敲了一下樹幹,力道不大,像是被一個他沒料到的人拍了一下肩膀。
那天晚上胡七屋子的燈亮到很晚。柳乘風坐在院子裡那棵桂花樹根上,靠著樹幹,月光把他的白髮照得很亮,像一段被水洗過的銀線。他沒有抽菸,沒有看書,就那麼坐著,像是在等那盞燈滅。可燈一首沒有滅。他也一首沒有進去。
我站在自己的窗邊,看了很久。那兩盞燈,一盞在屋裡,一盞在樹下,隔著一道門檻,誰也不先滅,誰也不先動。像兩條彼此平行的河流,流了太多年,在同一個山谷裡拐了同一個彎,卻始終沒有匯到一條河道里。我關上窗戶,窗臺上的枯枝新發的葉子又長大了一點,月光照在葉面上,泛出一層嫩生生的銀綠色。我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葉子,它輕輕顫了顫,像是在回應什麼,像是一個人在說“我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