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沈如筠在藥田那邊站了很長時間。她站在入冬的藥田邊,腳邊是翻過的泥土,指尖慢慢掐進一截枯莖裡面,把它折成幾段,又鬆開手,讓碎莖落回壟溝裡。她把它們放回土裡的時候,動作比摘下來的時候慢了很多,像是那句“不是給我”卡在喉嚨裡,嚥下去之後又反上來一次,想換個方式再說一遍,卻沒有找到合適的聲音。
胡七每天傍晚都去內堂坐一會兒。她坐在離床三步遠的地方,不看柳乘風,不看門口。她只是坐著,手搭在膝蓋上,呼吸很輕,像是在用一整個傍晚的安靜替他那條還沒有完全接上的脈象墊底。柳乘風有時候醒著,有時候沒有,她不催他,不叫他,只是在那裡。
第五天傍晚,我端著新熬好的藥走進內堂。柳乘風靠在床頭,半坐著。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一些,嘴唇從青紫色轉成了淺灰,指尖回了一點溫度。他看到我進來,目光先落在我手裡的藥碗上,然後移到我的臉上:“你在我的方子里加了引藥?”
“加了一味。紅藤皮,新採的。”
他沉默了好一會兒,像是在消化這兩個字,又像是在掂量“新採”這兩個字裡的分量。“那東西我試過五次,都失敗了。”他說話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一點,像是他在腦子裡己經把它翻來覆去地想過好幾遍了,“每一次都差一點,我以為是方向錯了。現在看來是材料的問題——年份。我那五副藥用的都是陳年乾料,沒想過新採的會不一樣。”
“陳年的己經乾透了,走不進去。新採的還帶著汁液,藥性能順著肌理滲進去。”
他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我很難準確形容的東西,像是一個人走了很久很久的夜路,忽然遇到了一盞他沒有預期的燈。他沒有再多問,只是把碗接過去,喝完了,空碗擱在床頭的矮桌上,然後重新靠回枕頭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胡七坐在旁邊的椅子上,翻了一頁書。油燈的光落在她花白的鬢髮上,像一層細細的霜。她沒有看柳乘風,但她的手指在書頁邊緣停了一下。就那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終於被托住了,正在找一個安穩的角落落下來。
趙鐵石是第六天傍晚回來的。他扛著兩麻袋紅藤皮進了谷口。那些藤皮是新採的,切口處還泛著溼潤的白色汁液,在暮色裡聞起來有一股極淡的草木腥氣,像剛剛被露水打透不久。他在藥廬門口蹲下來,解開口袋讓我查驗品相。他的手指被藤皮上的細刺劃了好幾道口子,己經結了薄痂,彎折處泛著淡淡的白色紋路。
“後山的野紅藤不多了。我走了三個村子才收到這些。”他沒有問“夠不夠”,沒有問“還要不要再去”,只是蹲在那裡看著我翻檢。我蹲在他面前,把他被細刺劃傷的手翻過來看了一眼,那些口子不深,但密。他趕緊縮回去,揣進懷裡:“沒事。明天就合口了。”
那天晚上,飯堂里人齊了。趙鐵石在我左邊,周明遠在我斜對面,蘇婉清在埋頭喝湯,胡七坐在上首,沈如筠坐在她的老位置上。沒有人提到柳乘風的藥方,沒有人提到沈如筠在藥田邊站了多久,沒有人提到趙鐵石手上那些細刺劃出來的血口子。窗外的風聲像是低了一檔,月光照在瓦片上,像一層還沒來得及落下來的、薄薄的細雪。
柳乘風的內堂裡,那盞油燈還亮著。他把空碗放回桌面上,在靠枕上躺了下來,閉著眼睛躺了很久。然後他睜開眼,低聲說了一句什麼,聲音太輕了,只有夜風聽見了。我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碗己經涼了的藥,聽到他說的那句是:“……你還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