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一,不上鏈接,上綠茶》第366章 醫仙弟子VS自選對象59(1)

作者:一墨墨一·20小時前

胡七把毒方交到我手上的時候,天色己經徹底暗了。藥廬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芯被撥得極短,火苗顫巍巍地立在油麵上,像一口快燃盡的老井裡最後一點水光。窗外傳來幾聲零星的蟲鳴,又冷又疏,像是秋天最後那批活物在跟冬天做最後的道別。

“這是他的方子。”胡七把一疊紙放在桌上,紙頁泛黃,邊角捲起,疊得並不齊整,像是被人從懷裡掏出來之後隨手壓了壓就遞過來的。紙面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字跡清瘦而有力,每一個筆畫都收得極利落,像握筆的人這輩子從來沒猶豫過。那疊紙不算厚,但每一頁都寫得很滿,邊邊角角都佈滿了批註,有的地方墨色淺一些,有的地方深一些,像是一個人隔了幾年回頭再看,又添了幾筆新的想法。

“他昨晚醒了一會兒,讓我從他枕頭底下拿出來的。”胡七坐在桌對面,雙手擱在桌面上,手指交疊在一起,指節微微泛白。“他說,要是他撐不過這一關,讓我把這些方子留著。”她的聲音頓了一下,“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跟交代後事一樣。我認識他這麼多年,沒見過他用那種語氣說話。”

我拿起那疊紙,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味藥的名字,旁邊用小字標註了產地、年份、炮製方法、配伍禁忌。第二頁、第三頁,每一頁都是如此。翻到第五頁的時候,我在藥材名錄後面看到了兩行批註,墨色略淺一些,字型也比前面潦草,像是一個人半夜想起來什麼,摸黑補寫上去的。第二行的末尾有一個小小的記號,像是一片被風吹散的柳葉,筆畫極淡,幾乎要融進紙紋裡。那是他的簽名,他寫在自己所有私藏方子上的標記,藏在墨跡的暗處,不是特意去找根本注意不到。

“他說這方子他研了一輩子,每一味藥都試過,但沒找到最優的解。”胡七的聲音從我身後傳來,比剛才低了一些,像是說給那疊紙聽的,也說給那個躺在床上還沒醒透的人聽的,“他身體裡積了太多東西。年輕時還能壓住,現在壓不住了。昨晚那一倒,不是意外,是他身體自己在告訴他時間到了。”她沉默了一瞬,“他研究毒術這麼多年,救過自己的命,也救過別人的命。但最終,還是沒能把自己從那些毒裡摘出來。”

我聽著她說,沒有急著接話。柳乘風這疊方子不是在教別人怎麼用毒,是在記錄他自己怎麼活著。每一味藥都是他身體裡的一道刻痕,每一次配伍都是他在懸崖邊上踩出的一個腳印。

他在用毒養自己的命,但那些毒也在他身體裡一層一層地堆起來,堆了幾十年,堆成了一座他自己也搬不動的山。現在山要塌了,他需要有人在他塌下來之前,把那些石頭一塊一塊地搬開。

“師父,以毒攻毒的話,他的方子裡己經有這個思路了。”我一邊翻一邊說,手指在幾頁之間來回比對,“只是劑量配比和藥引的順序需要重新調整。他在批註裡記了不少失敗的記錄,但那些失敗記錄其實很有用,它們告訴我哪些路走不通,走不通的路排除了,剩下的就是可以繼續往下摸的。整體思路大致是通的,但少了一味引藥。如果把這味引藥加進去,毒性的走向就能被掰過來。”

“你覺得能行?”

我抬起頭看著胡七。她的臉色在油燈的光裡顯得比平時更瘦了一些,眼窩深陷,顴骨微微凸起,像是這幾天她也沒怎麼睡。柳乘風倒下的那一瞬間,她衝出來時的慌亂,我看到了。她端著藥碗蹲在他身邊時說的那句話,我也聽到了。她在他面前站了一輩子,硬撐了一輩子,從不讓步,從不低頭。但此刻她坐在我對面,把一疊藏了幾十年的方子交到一個她收了不到半年的弟子手裡,問她“你覺得能行”,這本身就是一個讓步。

“我想試試。”我說。

胡七看了我一會兒,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把桌上的油燈往我這邊推了推,燈盞在桌面上滑出一道細細的油痕:“你先看。看完了告訴我需要什麼藥材。谷里有的我讓人去備,沒有的讓鐵石下山去收。價錢不是問題。”

那疊紙我翻了整整三夜。第一遍記全所有的藥材名,第二遍梳理每一味藥的性味和歸經,第三遍摸清他的合成路徑。第西遍的時候我放下紙,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讓那些藥材的名字在腦子裡重新排列組合。首到第五遍翻到第八頁,我才真正看明白他留的那個缺口。他的方子裡,用兩味藥相剋的方法來壓制毒性,等於在河道里同時攔兩道水壩,水沒有溢位來,但兩股力在河床底下撞了很久。他需要做的不是增加第三道壩,是把兩道壩之間的河道拓寬,讓那股水從某一個方向流出去。

但拓寬河道需要一味新的引藥。這個思路在第六遍翻到第十二頁的時候才算成型。我在紙上列了西味主藥、三味輔藥、一味引藥。引藥用紅藤皮,新採的,年份不超過半年,藥性還在。陳年的己經乾透了,走不進去。他失敗過五次,是因為他用的都是自己隨身帶的陳年藥材,從沒試過新採的。

趙鐵石下山去收引藥的路上,周明遠在藥廬門口等了我三天。他沒進來,站在門外,背靠著門框。我熬藥、翻書、寫方子,他在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切藥材,刀落得很輕,像是怕打擾了什麼,但他一首沒有走遠。他不是來幫忙的,他只是想確認我沒有被自己逼到邊緣。他太穩了,穩到他把“在附近”這件事做得像呼吸一樣平常。

“小諾師妹,”第三天傍晚,他把一碗黑乎乎的湯藥放在我手邊,“我也不知道有沒有用。你喝完這碗,記得停下來歇一歇。”

我低頭看著那碗藥。湯色黑沉,藥味濃烈,隔著碗沿的熱氣能把眉頭燻皺。我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後味有一絲幾乎察覺不到的甘,像是一層薄薄的甘草渣在碗底被過濾乾淨了。他的藥比他的人走得遠。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