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看著我,眼神沒什麼變化,但他沒有移開。他站在那裡,像是正在把我剛才說的每一個字拆開,放在自己的知識體系裡重新組裝一遍,對照他自己的判斷,看哪裡嚴絲合縫,哪裡有餘地。過了大概三西秒鐘,他說:“走,去病房。”
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用了“走”字,而不是“好”“知道了”“行”。是一個動詞,把兩個人在同一個時間、同一個方向上聯絡起來的動詞。我跟上他的步子,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辦公室,走廊裡的日光燈把我們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長一短,間隔著大約半米。
病人在監護病房裡,身上連著心電監護、無創血壓、指脈氧,旁邊掛著一袋還沒輸完的硝酸甘油。他意識清醒,臉色偏灰,嘴唇有一點發紫的跡象,但總的來說狀態還算穩定。
沈硯站在床尾看了一眼監護儀上的數值,沒有說話。我走到床邊,把病歷夾開啟,和病人簡單交流了幾句——既往病史、用藥情況、胸痛發作的頻率和性質。
病人的妻子坐在床邊的小凳子上,手裡攥著一個保溫杯,杯蓋擰開又擰上,擰上又擰開。我注意到沈硯的目光在病人妻子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後移開了,落在監護儀螢幕跳動的波形上,像什麼都沒看見。
回辦公室的路上,沈硯走在我前面半步的距離。電梯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地跳。他忽然開口:“你問病史的時候,問了他吸菸史,但沒有問飲酒史。為什麼?”我靠在電梯壁上:“他的嘴唇、甲床和眼結膜的顏色能看出來沒有酒精性肝病的體徵。而且他在急診查的血常規裡MCV正常,沒有長期飲酒的典型表現。”
沈硯偏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電梯到了,門開啟,他先邁步走了出去,丟下一句話:“注意看他妻子的手。”
我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那個保溫杯,反覆擰開又擰上,焦慮。但焦慮的指向是什麼?沈硯說的是:他妻子的手上沒有菸草漬,說明病人不在家裡吸菸。那病人在哪裡吸?如果是單位或者外面,他的吸菸量可能比他自己報的要多。
這個資訊對冠脈病變嚴重程度的判斷有影響。我走進辦公室的時候沈硯己經在自己的座位上了,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手術圖譜,正在用一支紅筆在某一頁的邊緣畫線。我沒走過去,也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開始寫術前討論記錄。
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各做各的事。日光燈管在頭頂均勻地亮著,空氣裡瀰漫著列印紙、消毒溼巾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氣味。這一刻突然變得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到他筆尖在紙面上移動的沙沙聲。那個聲音很細,像是冬天晚上落雪時貼在窗玻璃上能聽到的那種極輕的窸窣。
八點西十分,手術室。巡迴護士己經把手術間的溫度調到了合適的水平,無影燈正在做最後的對光。病人被推進來的時候麻醉醫生正在準備誘導藥物,注射器裡的液體在燈光下顯出乾淨的半透明質地。我站在洗手池前刷手,水流衝過手臂的時候帶著一股涼意,洗手液的氣味濃烈而鋒利,像是把所有懸浮在空氣裡的雜質都切割乾淨了。
沈硯站到我對面的洗手池前。他洗手的方式很標準,從指尖到前臂,每一個步驟的時長精確到像是被秒錶量過的。但他今天在某個動作上多停了兩秒——在搓洗左手食指和中指之間的指縫時,他的動作慢了一下,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我沒看他,但我透過水花濺落在洗手池壁上的聲音變化判斷出了那個停頓。水的密度沒變,但他手部的運動軌跡在那一瞬間有了一個微小到幾乎不可察覺的偏移。
我們走進手術間的時候,麻醉己經完成了誘導。病人的生命體徵在監護儀上平穩地跳動著,心率六十二,血壓一百一十五七十。我在心裡默數了三個呼吸週期,確認數值穩定,然後走到臺前,伸出手,等器械護士把手術刀遞到我手裡。
開胸。胸骨鋸啟動的時候發出細而尖銳的嗡鳴,像是一隻巨大的昆蟲在遠處振翅。骨頭分開的那一瞬間,我感覺到沈硯的目光從對面落過來,落在我的手和前鋸肌之間那個接觸點上,像是在確認某件事——確認我的手在握鋸時施加的力道,確認我順著胸骨中線剖開的軌跡,確認我在接近胸骨上窩時那一瞬間的調整。
他什麼都沒說,但我能感覺到他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記錄這些。像一個人在看別人的棋譜,每一個落子的位置他都記住了,他在等一個時刻,等他把整張棋譜在腦子裡拼完之後,再決定要不要重新下一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