體外迴圈建立順利。心臟停跳液灌注之後,那個原本在胸腔裡規律跳動的器官安靜下來,像一面被凍住的湖。我開始做左前降支和乳內動脈的吻合。縫線穿過血管壁的時候,那種觸感我己經很熟悉了——像是用一根絲線穿過一層被水浸透了的宣紙,有阻力,但不會撕破,指尖能分辨出每一層組織之間的差異。
吻合做到第三針的時候,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一聲極輕的吸氣。沈硯的。幾乎不可聞,但在手術室裡那種安靜到只剩下監護儀滴滴聲的背景下,它被放大了,像一塊小石頭扔進水面,漣漪碰到池壁又彈回來。
他的視線落在我的吻合口上。我在第三針的落點上做了一個微調,把縫線的方向偏移了大約五度。
常規的端側吻合中,每一針的入針角度應該保持一致,以保證縫線受力均勻。但如果有經驗的人會發現,在某些特定的解剖條件下——比如受區血管壁本身存在鈣化斑塊——適當的偏移能夠讓縫線避開斑塊最硬的那一塊區域,把張力分散到彈性更好的血管壁上。
這個技巧在教科書上沒有,在標準的培訓課程裡也沒有。它只有靠大量的手術經驗積累出來,或者在手術檯邊被某個人手把手地教過。而我,一個二十七歲、升上主刀不到一年的“年輕人”,應該沒有足夠的經驗積累到這個程度。
沈硯沒有問。但他看我的眼神在我完成那三針之後變了。那種變化極其微小,像是窗臺上的一本書被人從左邊挪到了右邊,書的封面還是那本書,但它在空間裡的位置確實不一樣了。他遞器械的速度沒變、穩定性沒變,但他遞到我手邊的吸引器頭在某個瞬間比之前快了一點。不是快了零點幾秒的那種快。是快了我需要它的那個時刻大約一拍——他在我把最後一針打結之前,己經預料到我接下來要用吸引器清掉視野裡的積血了。他在讀我的手術節奏。就像我在讀他的呼吸。
術中的一切都很順利。近端吻合、遠端吻合、排氣、開放迴圈。心臟在重新獲得血液供應之後開始自主收縮,從纖顫到恢復竇性心律,整個過程像是一臺被重新啟動了的老式機器,每一個齒輪都回到了它該在的位置。關胸的時候我讓沈硯來關。這是外科手術裡不成文的規矩——主刀負責最重要的吻合和重建,關胸可以交給一助來完成。但我在說“你來關”的時候,他看到我了。他的手在接過持針器的時候有一個細微的停頓,像是沒有預料到我會主動把剩下的部分交給他——不是因為他不能做,而是因為我讓他做了。這是一個選擇。
下了手術檯,我走出手術間的時候洗手衣的後背己經溼了一片。走廊裡冷氣開得很足,汗溼的布料貼在後背上,涼意滲進去,讓人清醒。
我在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前面站住,買了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從喉嚨滑下去的時候像是把手術檯上那些緊繃的感覺一併沖走了。
“白醫生。”
我轉過頭。沈硯站在走廊的另一頭,手術帽剛摘掉,頭髮有一點亂,額角有幾縷貼在皮膚上。他手裡拿著一個白色的信封,不大,像是一個沒有被拆過的醫囑單袋。他走過來,把信封遞到我面前。
“明斯特大學附屬醫院心胸外科,三年前有一個交流專案,送到國內的醫院一共六個人。我查了名單。”他看著我的眼睛,聲音不高不低,沒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意味,只是陳述一個他己經完成了的事實,“那裡面沒有你。”
風從走廊盡頭灌進來,帶著消毒水的味道。我拿著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然後我笑了。笑得不大,嘴角提了一個很淺的弧度。我看著他說:“那你再查查,三年前明斯特大學附屬醫院的交流專案裡,有沒有一個叫“白若薇”的進修醫生。”
他看著我。我在他眼睛裡看到了一個東西——不是懷疑,不是憤怒,不是被欺騙之後的不悅。是一種被一層新的資訊觸動了的好奇,像一面原本平靜的湖面上突然被人丟進了一塊石頭,漣漪正在一圈一圈地往外擴。他沒有說話,把信封收了回去,轉身走了。我站在自動販賣機前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那扇玻璃門後面。水瓶裡的水晃了晃,在我手裡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忽然覺得,那句“下次你主刀,告訴我。我跟臺”的意思,現在我大概明白了。他不是在跟一臺手術。他是在跟一個人。而那個人剛才告訴他,你查到的名單裡沒有我——但那不是因為我撒了謊。是因為你查得還不夠徹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