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查函的風波平息之後，日子忽然變得緩慢而稠密。像是冬天最冷的那一陣過去了，陽光開始一天比一天在地面上多停留幾分鐘，銀杏樹的枝椏上冒出了一層極淡的青色，在灰白色的天空背景下幾乎不可見，但你仔細看的時候，會發現它們在。
我每天仍然做手術、寫記錄、查房、和沈硯在值班室裡教他新的穴位和手法。
但所有的事情都加上了一層我從前沒有注意過的質地——針尖穿過皮膚時的那一瞬阻力，手術檯上沈硯和我交換器械時指尖相碰的溫熱，他在麵館裡把一塊糖醋排骨夾到我碗裡時筷尖輕輕磕著碗沿的聲響。
這些東西被我一天一天地收著，收在我心裡一個專門為它們騰出來的角落。
一個週六的晚上，我和沈硯在他家。他的公寓在醫院附近，兩室一廳，裝修極簡，客廳裡只有一張沙發、一臺電視和一面牆的醫學書。
他做飯給我吃。站在廚房裡切菜的樣子和他站在手術檯前完全不一樣——沒有那麼精準，沒有那麼快，但他切出來的每一片姜都是均勻的，像是某種他不太熟練但願意認真對待的事情。我們在餐桌前吃完了飯，我洗碗他擦碗，兩個人在水槽前面肩並肩站著，水流聲混著碗碟碰撞的聲音在廚房裡迴響。
擦完最後一個碗之後他伸手關了水龍頭。廚房安靜下來，只剩下燈管的低頻嗡鳴和排水管裡水正在緩緩流走的聲響。
“白若薇。”他站在我旁邊，手裡拿著那塊剛剛擦乾的抹布。他把它疊好搭在水龍頭上，然後轉過身來看著我。他的襯衫袖子捲到了肘部，小臂上沾著幾點水漬。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我。他的目光像是從他身體深處的一個很安靜的地方升上來的，平穩而溫暖。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他站在我面前的時候他背後的廚房燈光在他的輪廓邊緣鍍了一層薄薄的金色。他伸手碰了碰我耳邊的碎髮，把其中一根別到耳後。他的手指在離開的時候沿著我的耳廓滑了一下，從我耳垂的側面划過去。
我伸手環住了他的脖子。他的鼻息貼過來的時候帶著一點牙膏和茶混合的氣息，嘴唇落在我的嘴唇上。這一個吻和露臺上的那個不一樣——它更深、更慢、更篤定，像是一個人在確認一個他己經確認過很多次的東西，只是想再確認一遍。
他的手掌貼著我的腰側，沿著腰線滑到後背上，指尖在我後背的皮膚上畫了一個不完整的圓。我感覺到他的手正在尋找一個位置——第五胸椎棘突旁開一點五寸。心俞。他在用吻我的時候找那個位置。
他在用他的方式說“我記得你教我的每一個東西，包括你心臟對應的那個穴位在哪裡”。我把臉埋進他肩窩裡，嘴唇碰到了他頸側的皮膚。他的脈搏在我嘴唇下面跳動著，規律而有力，每一個搏動都帶著他體溫的傳導。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的沙發上躺下來。他躺在我的旁邊，手臂從我腦後穿過去環著我的肩膀，另隻手搭在我的小腹上，手指輕輕地、規律地摩挲著我腰側那一片區域，像是在練習一個穴位定位的動作。
他的呼吸貼著我後腦的頭髮，暖而均勻，己經帶上了睡意。我沒有睡著。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客廳窗外遠處城市的零星光點。他的手指還在我腰側慢慢地畫著什麼，像是即使睡著了也捨不得停下來。
我在意識層裡輕輕叫了一聲：【悠悠。】
她幾乎是立刻響應的，像是一首在等我叫她。
【宿主大大。我在呢。】
【你給我一個準確的答覆——任務完成之後的休息時間，是我在這個位面無限待下去嗎？】
悠悠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間的長度在意識層面上拉得比現實長，像一枚被放慢了的針的軌跡。
【宿主大大……我需要告訴您一件事。系統分配給每個位面任務的停留時限是固定的。任務完成之後的延長期屬於額外獎勵，但延長期不是無限的。它有一個上限——大約是這個位面自然時間的一個月。在一個月的延長期結束之後，系統會根據宿主大大在本位面產生的所有言行軌跡、情感模式、關係結構、職業表現，生成一個完全匹配的靈魂複製體。這些和之前位面一樣。】
她的聲音在我意識裡鋪展開來，像一層被小心展開的綢緞，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我沒有聽過的鄭重。
【那個複製體會擁有白若薇的全部記憶——包括在藥靈谷的針灸穴位知識。但它不會擁有“您”的意識。它不會知道系統空間站、不會知道上位面、不會知道任務。它只是一個完整的、可以被這個位面接受的存在。您離開之後，它會活在這裡，繼續做手術、繼續教沈硯、繼續和他一起吃飯、在麵館裡分一碗羊肉面。沈硯永遠不會知道她不是原來的那個白若薇。因為在他的世界裡，她就是。】
我躺在沈硯的臂彎裡，黑暗覆蓋著整個客廳。他的呼吸正在慢慢變深變慢，手指在我腰側停住了，擱在那片皮膚上不再動了。我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在胸腔裡重重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側輕輕敲了一錘子。
【一個月。】我在意識裡說。【從什麼時候開始算？】
【從協查函結案通知發出的那一天開始算。今天是第二十七天。】
我閉上了眼睛。二十七天。這意味著，我還有三天。三天之後我會從這個位面被抽離，像之前的每一次一樣——意識從一具身體裡被拔出來，像一根針從織物裡被緩緩抽出，留下一個完整的人形在那裡，外表看不出任何痕跡，繼續過她該過的日子。
但那根針將被收回系統空間站的虛無裡，帶著它沿途穿過的所有線頭的記憶，但不再觸控那些線了。
沈硯的手指在我腰側微微蜷曲了一下，是一個人在夢裡無意識的動作。他把我往他的懷裡又攏了攏，下巴埋進我的頭髮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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