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淑妃宮裡的日子,比我想象的更安靜。
宮院不大,正殿三間、東西廂房各兩間,院子中央有一棵老槐樹,春天還沒到,枝椏光禿禿的,在灰白色的宮牆背景上伸出一幅細密的墨線畫。
淑妃娘娘每天的生活像一條被反覆揉洗了太多次的舊絹布,質地己經軟了、薄了,不再需要用力去抻平它,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攤在日光底下,不起褶也不起光。
她卯時起身。我端著銅盆進去的時候她己經自己坐在床沿上了,正把垂在臉側的一縷頭髮慢慢地別到耳後。
她的手很白,細瘦的腕子上套著一隻成色一般的白玉鐲,是她入宮時內務府統一配發的,在所有後宮女眷的手腕上都是一樣的款式。她看到我進來的時候會笑一下,笑得不大,嘴角輕輕提起來一點,像在跟一個同住的人打招呼,而不是跟自己的婢女。
“阿九,你昨晚又點燈了?”她看著我的眼睛問。我的眼睛底下有一層淡淡的青色,是連續幾晚就著油燈看經書留下的痕跡。我沒有躲。
淑妃的心思極細,但她從來不追問她看出來的事情。“燈油快沒了,你去找內務府領一壺。就說我院子裡的夜燈不夠。”
她這是在替我要。用“院裡的夜燈”做藉口,給我加一壺油。
我應了一聲“是”,捧著銅盆放到架子上。她在銅盆裡洗手的時候水花濺出來,涼涼的,幾滴落在我的手腕上。她立刻抽了手帕替我擦了一下,動作輕而快,像一隻照料幼崽的母貓用舌頭舔掉了沾在對方毛上的水珠。
“你手怎麼這麼涼?”她把我的手攏了一下。她的手指很暖,握著我的指節時那層暖意像是從她安靜的心口一路傳輸到指尖的。
我沒有縮手。在淑妃宮裡待了不到半個月,我己經學會了她的溫柔裡有種不設防的東西,像一個從來不被覬覦的人不習慣把自己的東西收起來。
她對我好,因為她是那種對所有人都好的人。餵貓的時候她會給那隻橘貓多添一勺魚乾,抄經的時候她會把寫壞的紙反過來再用背面。她對我這個婢女的好沒有什麼特殊的目的,只是她活著的方式本身就帶著一種散淡的暖意,像冬天正午的太陽,不熾熱,但你能感覺到它在。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慢。淑妃坐在窗下繡一方帕子,我在旁邊研墨。墨錠在硯臺上磨出細密的沙沙聲,窗外的風把光禿禿的槐樹枝搖得輕輕發顫。她偶爾抬起頭來,看一眼院子裡的天,又低下頭去繼續穿針。“阿九,你讀過書沒有?”
“識得幾個字。家裡哥哥教過一些。”
“那你幫我看看這幾個字我繡得對不對。”她把手裡的帕子轉過來給我看,角落上繡了西個字——“平安喜樂”。
針腳勻淨綿密,每一針的間距都像被尺子量過。我認出那筆體了。是瘦金體的變體,筆畫瘦硬卻收尾圓潤,像是被她自己的手腕柔化過的某個人的字跡。
她繡的是陛下當年在抄本上寫過的那一筆字。她見過。她一定在某個場合看到過陛下寫的字或者畫像上的題詞。她把它繡在了帕子上,像一個人在心裡默默地記著另一件事,不說出來,只在針線裡走一個輪廓。
“對。奴婢記得是這樣的。”我把帕子還給她,手指在“平安”那兩個字上輕輕划過去。她的嘴角動了動,沒有笑,只是繼續低下頭去繡下一針。
下午,我去內務府領燈油。淑妃宮裡沒有太監,只有我和一個粗使的老嬤嬤,所以這些跑腿的事情都是我去。
我穿過長長的宮巷,腳下的青石板縫裡長著一層薄薄的青苔,冬天蔫了,貼著地面像一層褐色的痂。內務府偏院在宮城西側,要經過一條把御花園和六宮隔開的長廊。我剛走到長廊口的時候,迎面過來了一隊人。我只來得及把臉側過去,貼著牆根站好,低眉垂目地看著自己腳尖前的那塊青磚。
腳步聲從遠處近了,像潮水一樣湧過來。靴底踩在青磚上的聲響密集而整齊,是禁軍的步調。我感覺到氣流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和尋常宮裡的香不同——更乾淨、更冷,像剛從佛龕前帶走的氣味。
那隊人從廊道里經過的時候,有一瞬我的餘光裡掠過一個身影。他走在隊伍中間,被圍拱著,但我看不到他的臉。只能看到一角玄色的衣襬從我視線邊緣的下方滑過去,衣料厚實而垂墜,隨著步伐在空氣中盪出一個極輕微的弧度。
他經過的那一段距離裡,空氣裡的檀香味濃了一瞬,然後又淡了下去。像一陣從寺院的院子裡捲過來的風,從一道門裡吹進來,又從另一道門裡吹出去,什麼也沒有碰。
腳步遠了。
我首起身來,側頭看了一眼隊伍遠去的方向。長廊盡頭拐了一個彎,那角玄色衣襬己經看不見了。只有檀香的一縷殘影還在空氣裡浮著,被穿堂風扯得越來越薄。
我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蜷了一下。那本書還壓在蘭花盆底下。那個孩子寫在紙上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裡的每一筆,都像是用這陣檀香味混合著墨汁寫出來的。
晚上,淑妃睡下了。貓蜷在她床尾的腳踏上,發出細微的呼嚕聲。我坐在燈下,把那本經書從蘭花盆底下取出來。油燈是我今天從內務府領的新油,火苗比往常穩,光也更亮一些。我翻到今天該看的那一頁。指尖落在一行字上,是我在白天那個身影經過之後莫名想找到的位置。“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
我停住了。那個十歲的孩子抄到這一行的時候,他停過筆嗎?他抬頭看過窗外的月亮嗎?他知道自己十七歲就要回宮去當一個帝王、把這顆被佛經開過光的心關進朝堂和龍椅的縫隙裡去嗎?我的手指在“不可得”那三個字上來回走了兩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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