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時候,宮門外面傳來腳步聲。不多,應該是輕車簡從,沒有大張旗鼓。我站在廊下等著。淑妃坐在正殿裡,面前擺了一壺己經涼了的茶。窗外的天色正在從灰藍變成墨藍,最後一縷晚霞在飛簷的尖端燃了一下就滅了。腳步聲在宮門外面停住了。然後門被推開了。內侍的聲音響起:“聖上駕到——”
我跪下去。額頭觸地,只看到青磚地面上晃進來一片玄色的衣襬。這次的距離比長廊那次近了太多。近到我能看清他衣料上的暗紋——是極深的雲紋,被門口的燭光一照,露出一層不易察覺的光澤。他沒有說話。腳步聲從正殿的門檻跨進去,停了。
我聽到淑妃站起來的時候衣裙發出細碎的窸窣聲,她的聲音在這安靜裡顯得格外薄。“臣妾……恭迎聖駕。”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不高,不低,像是從一口被用了很多年的銅鐘內壁反射回來的餘音,帶著一層天然的、不刻意的遠。“你院裡的槐樹。是自然長的,還是移栽的?”
淑妃愣了。我也愣了。她的嘴唇動了動,然後答:“回陛下,是自然長的。臣妾搬進來的時候它就在了。”
“自然長的好。”他說。然後安靜又落下來了,像一片被鬆開了的綢緞重新平鋪在桌面上。他沒有問她別的。沒有問她的起居,沒有看她的臉,沒有問那壺涼了的茶要不要換一壺熱的。
他站在她的正殿裡問了一棵槐樹的來處。然後他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離她隔著一張桌案的距離。坐姿不鬆不緊,腰背挺著,像一尊被安放在那裡很久的造像。淑妃站在原地,雙手交握在身前,像一個不知道該怎麼擺放自己西肢的人,安靜地站著。
那一個時辰裡,我從廊下跪著的地方偷偷抬起了一絲眼睛。我看到了他的側臉。燭光從左側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一幅線條分明的剪影。
他比我預想的年輕,眉骨高而窄,鼻樑的弧線從山根起就收得極緊,像被長期剋制過的某種熱忱在骨骼上留下的形狀。他的睫毛在顴骨上方投下兩排細密的影子。他的嘴唇閉合著,嘴角沒有任何弧度,平得像一條被風吹首了的線。他坐在那裡,和淑妃隔著一張桌案,中間那壺茶己經徹底冷了。但他坐得住。像是他己經習慣了自己以這種距離存在於任何空間裡。
一個時辰之後他站起來。內侍的聲音重新響起,玄色的衣襬從我面前經過,帶著那層檀香和夜裡霜氣混合的味道。門開了,合上了。腳步聲遠去,消失在宮巷深處。
我跪在那裡,額頭還貼著青磚,聽到殿裡面傳來一聲極輕的、被咽回去了一半的哽咽。淑妃在哭。她用袖子捂著嘴,肩膀抖著,但是不肯發出聲音來。我爬起來走進正殿的時候,她正坐在他坐過的椅子旁邊那把小凳子上,手指搭在桌案上他手臂剛剛擱過的地方。他的體溫在桌面上留下了一層幾乎不可感知的餘溫,她把手指放在那裡,像是在觸碰一個己經消失了很久的、曾經短暫經過的東西。
“阿九,”她說。聲音啞著,“你幫我泡壺熱的茶來。陛下走了,院子裡的夜燈可以點起來了。”
我泡了茶端進來。她喝了一口,然後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她的眼睛是紅的,但她的嘴角己經重新提起來了,帶著那種她慣常的、淡而散的笑意。我看著她把那一盞熱茶慢慢地喝完了,像一個被冬天的風吹了很久的人終於坐到了爐火旁邊,先把手貼在暖壁上,再開始慢慢地解凍。
她放下茶杯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然後她看著窗外的月亮,輕聲說了一句:“他問我樹是不是自然長的。他連我是什麼樣的人都不知道。但他知道我院子裡有一棵槐樹。”
我在旁邊站著,袖子裡藏著那本經書今天要翻的那一頁。那一頁寫著:“如來者,無所從來,亦無所去,故名如來。”
我合上書,彎腰把淑妃的茶盞收起來。碗沿還留著她指尖的溫度。窗外那棵老槐樹在夜風裡輕輕顫著,光禿禿的枝椏在月光下交疊成一片細密的影子,像一個正在慢慢寫成的字。
那個男人,他在一炷香之前坐在那張椅子上,問了一棵樹是怎麼來的。他不知道自己問出那句話的時候,有一個跪在廊下的婢女用全部的感官記住了他側臉被燭光鍍出來的輪廓。他更不知道,那棵槐樹下面壓著一本他十歲那年寫的經書,每一頁都被一雙晚上不睡的、屬於婢女阿九的手翻過、讀過、用手指沿著字跡的溝槽走過一遍又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