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整個永和宮還沒來得及從昨夜那一場短暫的“駕臨”裡完全緩過神來，就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門檻外面傳來一陣珠履叩擊青磚的脆響，節奏快而細碎，像一串被晃動的玉珠。隨後一個尖而亮的女聲從廊下透了進來：“喲，淑妃娘娘這兒好安靜，倒像是廟裡似的。”
我跪在廊下擦磚縫裡長出來的青苔，不用抬頭也知道是誰。貴妃身邊的大宮女素雲，人如其名，生得素淨白淨，但說話做事偏偏和“素”字半點不沾邊。
她站在院子裡，手裡託著一隻描金的食盒，目光掃過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時，嘴角撇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那張塗了胭脂的笑臉。
“貴妃娘娘聽聞聖上昨日駕臨永和宮，特意讓奴婢送來一盒新進貢的蜜餞，給淑妃娘娘嚐嚐鮮。”她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蓋子揭開一絲縫，露出一層金黃色的琥珀光澤，蜜餞的甜香和花香混在一起，在清寒的空氣裡鋪開來，甜得有些發膩。
她的目光若有若無地掃過我。我正在擦地上的青苔，手上有一道被石縫刮出的淺痕，沾著泥水。她看了那道痕跡一眼，眼尾微挑了一下，沒有說什麼。轉身走了。腳步聲重新變回那串玉珠叩擊的脆響，首到消失在宮巷的拐角。
我站起來，把食盒端進正殿。淑妃正坐在窗下繡那方帕子，抬頭看到食盒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她沒接，只是看了一眼蓋子縫隙裡透出的那片金黃，“阿九，你分了吧。”她低下頭繼續穿針。
我開啟蓋子看了一眼——蜜餞的品相極好，是進貢的無疑。但送來的方式不對。貴妃派人送東西從不單獨送，她每次都是大張旗鼓地把賞賜送到六宮每一處，讓所有人都看到她的臉面。單獨送一盒蜜餞來永和宮，目的是“探”。她要確認聖上昨夜有沒有留下什麼痕跡。她要確認這個從未被正眼看過的淑妃，是不是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悄悄長出了什麼。
我把蜜餞收進了廚房的櫃子裡。淑妃沒有嘗，我也沒有。
下午，訊息就傳遍了六宮。貴妃昨夜被“召幸”了，照例是鳳鸞春恩車從貴妃宮門口接到了內寢殿。次日一早貴妃就讓人把訊息散了出去，像灑一把金箔到風裡，要讓每一個角落都沾上她的光。皇后宮裡的人聽了，摔了一套青瓷茶具。
我在永和宮門口的老嬤嬤嘴裡聽完了整個過程。老嬤嬤姓陳，在永和宮看了二十年門，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說，只是會在下午掃院子的時候自言自語一樣地把話頭漏出來。她說皇后摔了茶具之後，遣了身邊的大太監去御書房門口站了一炷香的時間，等了半天也沒等到通傳。皇后一怒之下又摔了一套。
“娘娘，”陳嬤嬤掃完院子蹲在廊下歇腳，嘴皮子有一搭沒一搭地動著，“您說貴妃娘娘這日子過得，天天光鮮亮麗的，可她不知道自個兒在走一條什麼路。”
淑妃正從窗下抬起頭來，聽了這話也沒接茬，只是把針線收進了笸籮裡。“阿九，去把院門關了吧，風大了。”
我起身去關門的時候，看到宮巷遠處有一隊人影正沿著牆根慢慢走過來。
玄色的衣襬在高牆的陰影裡顯得格外沉靜，沒有儀仗，沒有鑼鼓開道，只有兩個人——一個穿著玄色常服的男人，身後跟著一個提著燈籠的內侍。
黃昏的天色正好把最後一點橘紅色的光鋪在飛簷的瓦片上。他走到了永和宮的門口。我在門檻後面看到他站定了，抬頭看了一眼院牆上面伸出的一枝光禿禿的槐樹枝。他的側臉在那個抬頭的動作裡被天光勾了一遍，下頜的線條幹淨而緊繃。
內侍替他推開了門。他走進來的時候我跪下了。和昨夜一樣，額頭貼著青磚的地面，視野裡只有那角玄色的衣襬走進院子的方向。但這一次，他沒有徑首走進正殿。
他的腳步在離我跪著的地方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停住了。那角衣襬懸在那裡，不動了。然後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不高不低：“你在做什麼？”
我的額頭還貼著地面。“回聖上，奴婢在關院門。”
安靜了一瞬。他的腳步沒有移開。“你手上那道口子怎麼回事？”
我的手指蜷了一下。青磚邊緣劃的那道淺痕還在指節上，被涼風吹著，有一層薄薄的刺痛。我沒想到他會看到。他站在那個高度上俯視下來，連我指節上一道微不足道的口子都沒有漏過。
“回聖上，擦地的時候蹭的。不礙事。”
他沒有繼續問。腳步從我旁邊過去了，走進了正殿。我抬起頭的時候看到他背影最後一片衣料掠過了門檻，袍角上沾了一小片枯葉，是院中那棵老槐樹落下來的。它在深色的衣料上像一枚被隨手別上去的褐色胸針，在他步伐的晃動裡微微顫了一下，然後落在地上。
我伸手撿起來了。那片葉子乾燥而脆，邊緣微卷，被我攥進了掌心裡。
他的腳步聲在正殿裡停下來。淑妃從窗邊站起來的聲音細碎而輕，像一個被驚起的鳥重新落回枝頭上。“陛下……”
“你的院子安靜。”他說。這是第二句話。和昨天一樣，他仍然沒有看她的臉。他站在窗邊，背對著她，面朝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像一棵被移栽到這裡的樹在回望它來時的方向。“朕坐一會兒就走。”
淑妃給他上了一杯茶。茶是熱的，碧螺春的嫩芽在滾水裡舒展開來，葉片在水面打了個旋又沉下去。
她的動作很小心，把茶盞放在他手邊的桌案上，杯耳朝著他的方向。她在放茶盞的時候手沒有抖，比昨天穩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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