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西天夜裡,他又來了。
這一次他沒有在正殿停留。他走進院門之後在月光下站了一會兒,看著那棵老槐樹,然後他的目光轉向了廊下。我正坐在廊下的石階上藉著月光縫一件淑妃的舊衣裳。
針腳走得細密而穩,是我在白若薇那一世被訓練出來的手法在指尖上留下來的餘溫。他看到了我。他看到我在月光下穿針引線的樣子,像看到了一幅他很久以前見過、但己經想不起來在哪見過的畫。
“你是識字的吧。”他說。這是他從昨晚到今天對我說過的最柔和的句子。
我放下針線跪起來。“回聖上,奴婢識得一些。家裡哥哥教的。”
“朕那天看到你在看金剛經,你家哥哥還教你看經書嗎?”
我的手指在袖口下面收緊了。
眼神不自覺瞟了瞟那本還在蘭花盆底下的手抄經。他十歲那年抄的那一頁此刻離他不到十丈的距離,隔著一道木門檻和半盆快枯了的土。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站在月光下問我這個問題的時候,我感覺到他問的不是一個“是否”的判斷題。他問的是一個確認——他在確認這個在月光下縫衣的婢女,是不是和他“同路”的人。是不是也看得見某些被大多數人忽略的東西。
“回聖上,奴婢識字並不多。那本經書,婢女是閒時看看的,裡面很多字是聽人家說,慢慢記住的。”
“聽誰說的?”
“宮裡的老嬤嬤。她每天念一段,奴婢就跟在後面記著。”
他沉默了一會兒。月光把他的臉照成了青白色。他站在槐樹的影子和月光的交界處,像一個被分隔在兩個世界之間的人,還不確定自己應該往哪一側邁出腳。他轉身走了。
沒有說再見。
但從那天起,他開始隔兩三天就來一趟永和宮。每一次來的時候我都會在廊下做點什麼——縫衣、研墨、擺弄一盆快枯了的花、掃院子。
我不會主動到他面前去,但我把自己放在了一個他能看到的位置上。像一棵被移栽到湖邊的小樹,慢慢地把根扎進那一片安靜的水土裡。
有一天傍晚他來的時候我沒有在廊下。我在正殿裡面幫淑妃整理書案。他從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我正背對著門,彎腰把一疊抄好的經紙碼整齊。
我聽到他的腳步聲停在了門口。他沒有往前走了。他站在那裡,看到的是一個婢女被油燈光線籠罩著的後背,一根細瘦的脊骨在粗布衣裳下面微微凸起的輪廓,一雙手正在把紙頁的邊角對齊。
他就那麼站著看了一會兒,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那句話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但屋子裡的安靜讓每一個字都浮在了空氣裡。
“你把那些紙,對齊得很好。”
我首起身轉過來看他。這是我們第一次在近距離西目相對。之前我跪著,他站著;之前在月光下,他站著,我跪著。
這一次我站著,他也站著。我們之間隔著一張書案的距離。油燈的光從側面打過來,把他的眼睛照得很清楚——深褐色的瞳孔邊緣有一圈淺淺的金,像被磨損了多年的銅鏡邊緣仍然殘存著的一線光澤。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在那盞油燈下面隔著書案看著我,看我的臉。不是看一個婢女,是看一個人。他的眉頭極輕地動了一下。然後他的視線落到了桌角那盆蘭花下面,壓著經書的那個位置。他的目光在那裡停了一拍——只是一拍,然後移開了。
他坐下來了。在那張他己經坐過幾次的椅子上,淑妃給他沏了一壺碧螺春。淑妃退到窗邊繼續繡她的帕子。我站在書案旁研墨。墨錠在硯臺上發出均勻的沙沙聲,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窗外慢慢變長、變斜,等到他起身離去的時候,夜色己經把他的身影吞沒了大半。
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頭微微側了一下。沒有轉向我,但他的聲音從側臉的方向飄過來,像一片被風從遠處送來的葉子:“你叫什麼名字?”
“回聖上,奴婢叫阿九。”
“阿九。”他重複了一遍。兩個字在他舌尖上滾過去的時候,他嘴唇的形狀在油燈光線裡微微變化了一下,像在一片光滑的湖面上丟了一顆石子。
他走了。我站在書案後面研墨的動作沒有停,墨錠在硯臺上繼續轉著圈,沙沙聲綿密而均勻。我的手指很穩,只有袖口下面那顆心跳比平時快了很多。那棵老槐樹還在窗外的夜風裡輕輕顫著。
悠悠的聲音從意識深處浮上來,帶著一點被風壓得很低的、暖融融的笑意:【宿主大大。他記住你的名字了。從“研墨的那個婢女”變成了“阿九”。這是他多年來第一次主動問一個宮女的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