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對視了一瞬。他的眉心動了一下,幅度極小,但我看出來了。我的心裡己經有一個預感浮了上來,像水面上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起來的泡泡,還沒破,但己經知道了它會在哪個位置綻開。
我快步走到御書房門口的時候,彩兒正站在那裡。她跑了一路,髮髻散了一縷,臉色白得像一張被水浸過的宣紙,嘴唇在微微發抖。她看到我的時候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是冰涼的,指甲掐進了我袖口的布料裡。
“阿九姑娘……貴妃娘娘又去永和宮了……她……她說娘娘看著不爭不搶,實際上狼子野心,往陛下身邊塞人……塞的就是你……”她的聲音在她說到“你”字的時候碎了一下,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絲線終於斷了,餘音在空氣中化為細碎顫動的碎片。“她要把娘娘的宮門封了……說娘娘使陰招,以退為進……”
我的手腕在彩兒的掌心裡收緊了。那一瞬間我感覺到一陣涼意從腳底升起來,像被冰水從地面漫到了腳踝。
貴妃被禁足,但她還能出來?我的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她被禁足之後,她的勢力會變得更危險。因為她什麼都沒了,所以她什麼都不怕了。她從永和宮被趕走之後憋了五天的怨氣,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
她的邏輯很簡單:淑妃不爭不搶,陛下卻往永和宮跑;淑妃身邊的婢女被陛下帶走當了貼身宮女——這不是淑妃在給陛下塞人是什麼?她要用這個邏輯把淑妃釘死在一個“心機深沉”的罪名上。而我是那個被用來證明她“心機”的證據。
我轉過頭。他己經從御書房裡走出來了,站在門廊下面。晨光正從他背後的雕花門框裡洩出來,在他周身鍍了一層薄薄的輪廓光,讓他整張臉都隱在陰影裡,只有下頜線和顴骨邊緣被光照得分明。
他看著站在院子裡的我。彩兒正攥著我的手腕發抖,貴妃的嬤嬤正從宮巷那頭逼近。他對我說了一句話。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被刻進了當場的空氣裡:“你跟她去。朕隨後就到。”
我攥住了彩兒的手腕,轉身往永和宮的方向跑。青磚地面在腳下飛速地後退,宮巷兩側的高牆把天空收窄成一條長而窄的灰藍色帶子。風吹在臉上,還沒有痊癒的顴骨被冷風颳過的時候帶著一絲細密的刺痛,但我顧不上。
彩兒的呼吸在我旁邊急促地響著。我感覺到她的袖子被風灌滿了,像兩片被風吹鼓了的帆,帶著她往永和宮的方向飛過去。
我們到的時候,貴妃的嬤嬤己經把永和宮的門從外面堵了。兩個身形厚實的宮人面朝內站著,像兩扇被釘死的門板。彩兒帶著我從側面的角門繞了進去。院子裡己經站了一院子人。
貴妃站在正殿門口,穿著一身絳紅宮裝,赤金鳳釵換了一支新的,比之前那支更大更亮,在日光下刺得人眼睛發酸。她站在那裡,腳下踩著淑妃那盆蘭花——花盆己經碎了,陶片和泥土散了一地,那株蘭花的根莖露在外面,蜷曲著沾滿泥漿,在初春的寒風中微微蜷縮著。
淑妃跪在正殿裡的地面上。她的腰彎得很低,頭貼著地,肩膀在抖。她的聲音從貼著地面的方向傳出來,薄得像一層被風快要刮破的紙:“臣妾沒有……臣妾沒有送任何人……臣妾只送了衣裳……”
“送衣裳?”貴妃的聲音在院子裡像一把被磨過的刀子劃破綢布,“你送衣裳送到御書房去了?你的婢女現在住在陛下耳房裡,整日在御書房研墨遞茶。你告訴本宮你只是送了兩件衣裳?淑妃,你裝得像一尊泥菩薩,背地裡連自己身邊的婢女都送出去了!你好大的心思!”
“婢女不是娘娘送給陛下的。”我開口了。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響起來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陌生——平而穩,像一根被打首了的縫衣針,刺穿了那層被貴妃的聲音壓住的空氣。
貴妃轉過頭來看著我。她的瞳孔在我臉上聚焦的一瞬間縮緊了。她看到了我穿的那身青灰色的宮裝,看到了袖口那道銀灰色的滾邊,看到了我臉上己經褪得只剩一絲淺印的舊傷痕。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你就是那個阿九。”
“婢女是。”我沒有跪。我站在院子裡那塊青磚上——我每天擦的那塊、他問過“你手上這道口子怎麼來的”那塊、我的血流過的那塊——我站在那塊磚的中央,看著貴妃的眼睛。
“貴妃娘娘,淑妃娘娘從未指使婢女做過任何事。婢女去御書房研墨,是陛下的安排。娘娘今天如此大怒火,還冤枉了一個從來不敢抬頭看陛下的好人。陛下知道必定會生氣的,您覺得值嗎?”
貴妃的臉白了一瞬。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比之前更冷更薄,像一層被凍透了又被人強行揭開的冰面。“你好大的膽子。一個宮女敢這麼跟本宮說話。”
她往前走了兩步,站在我面前,離我不到半步遠。她抬手了。她的手掌帶著赤金鳳釵的冷光和袖口流蘇的擺動,朝著我完好的那一側臉落下來。
我沒有躲。我站在那裡,看著她掌心朝著我的臉壓下來的軌跡。那軌跡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在她手掌即將碰到我皮膚的一剎那,院門被什麼撞開了。
門板打在牆上的那聲“砰”和五天前一模一樣。他的手接住了貴妃的腕子。他的手指扣在她的脈門上方一寸的位置,我聽到貴妃的手腕骨在他指間發出一聲細微的、被收緊的咔嗒聲。
他沒有用力到折斷它。但他用了足夠的力讓她的手指在距離我臉頰一寸半的地方停住了,像一根被攔腰截住的箭矢,箭頭懸在靶心前的最後一層空氣中。
他站在我身側,肩頭擦著我的肩頭。他的呼吸比平時重了一些,是從御書房快步走了一整條宮巷過來的急促尚未平復。他偏過頭來,低頭看了我的臉一眼。那一寸半的距離。他的目光從貴妃的手指滑到我的顴骨上——舊痕還沒有完全褪淨的、淡青色的那一小片。
他鬆開了貴妃的手腕。他的目光從我的臉上移開,落在跪在正殿裡、肩膀還在發抖的淑妃身上。
他走過去,蹲下來,把淑妃從地上扶了起來。淑妃抬起頭看他的時候臉上全是淚痕,但她在看到他的臉的那一刻,嘴角竟然動了一下——那個輕而淡的笑容,和她繡“平安喜樂”的時候一模一樣的弧度,在淚痕中間浮出來。
“陛下……阿九……阿九她沒有……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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