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感覺到他的拇指在我腕骨上停住的那個位置正在微微發熱。那一點溫度從他指腹傳到我皮膚上,像一枚被按下去的印記。“陛下的意思是,你讓她以為她贏了?”
“朕讓她以為她快贏了。”他輕聲說。“人只有在以為自己快贏了的時候,才會把所有藏起來的東西都亮出來。朕在等她亮底牌。等她把所有的人都擺到棋盤上來——等她知道朕現在身邊只有一個研墨的宮人的時候,她就會覺得她可以動手了。她動手的那一瞬,就是朕收網的那一瞬。”
燭火在他眼底跳動了一下。
我攥緊了他的手指,感覺到他的掌心在我的指節下面微微緊了一下,像一枚被擰緊了的發條正在接近它的臨界點。“婢女明白了。”我說。“婢女會繼續喝春絮的茶。繼續站在陛下旁邊。繼續讓她每天看著。等她看夠了。”
他鬆開了我的手,重新拿起筆。他的筆尖落在一張空白的宣紙上,開始寫一封奏摺的草稿。他的字跡和平時一樣工整而平穩,每一個筆畫都落在一個它該落的位置上。那封奏摺的抬頭寫的是“太后娘娘聖安”五個字。他在寫一封給太后的請安折。在周淮安被調走的當天夜裡,在春絮仍在側間擦著白瓷杯的聲音裡,在他己經告訴我“快收網了”之後的同一個夜晚,他坐在燭火旁,給太后寫了一封字跡工整、語氣恭順的請安折。柔順的鎧甲被一層一層地穿回去,包裹住那個快要溢位來的自己。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把筆擱下了。他側過頭來看我。燭火把他的眼睛映成兩枚深色的暖琥珀,裡面的光芒正在慢慢地、穩定地亮起來。“阿九,你去睡吧。明天還要早起。春絮大概會問你昨天那杯桂花茶好不好喝。你告訴她,好喝。讓她明天繼續泡。”
我看了他一眼。他端起了那杯茶——己經涼透了的白茶,杯沿上有一道他手指走過的痕跡。他喝了一口,冷茶入喉的瞬間他的喉結動了一下,然後他把茶盞放回原處。“好喝。明天換一種。”他說。我轉身往外走的時候,身後傳來他的聲音,輕得像一根被放平的銀針:“阿九。”
我停住了。我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書案的方向飄過來:“朕這把剪刀,握著它的那隻手是你。等朕說“落”的時候,你別猶豫。”
我在門口站了一息。夜風從門縫裡滲進來,拂過我的臉頰,涼而輕。“婢女不會猶豫的。”
我走出御書房的時候,春絮正從側間探出頭來。她看著我從御書房裡出來,彎彎的眉眼在廊下的燈籠光裡亮了一下,像兩枚被點燃的月牙。“阿九姐姐辛苦了,早點歇息。”她在我身後輕輕說。
她的聲音甜而軟,像一杯被晾到剛好入口的桂花茶。我往前走了一步,夜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
我回到耳房。門關上之後,我在榻上坐下來。燭火還沒點,黑暗把我收進一個安靜的、沒有窗紙被雨水洇溼的夜晚裡。我知道春絮會在她的房間裡把我今晚在御書房裡待了多久記下來,用她那雙在太后宮裡學了三年記事的眼睛。她也會把明天皇帝怎麼對待她泡的茶、他看了她幾眼、跟我說的每一句話的語氣——全部記下來,匯成一張正在慢慢成形的圖,送回太后的案頭。
而我知道她送回去的每一筆情報,都會被皇帝的人在半路上攔截、復抄、存檔。他在退。一步一步地、恭順地、不動聲色地退。但他每退一步,腳掌落地的位置都比前一步更接近那個他磨了三年的、叫做“收網”的座標。而我的任務只有一個:站在他旁邊,喝春絮泡的茶,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裡。等他說“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