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天還沒亮透，窗紙上只有一層灰濛濛的微光。敲門聲不大，但穩而均勻，每一下都落在一個固定的節奏上，像有人用指節在木門上敲著一段己經重複過很多次的暗號。我披衣起身開啟門，門外站著周公公。
他的臉色在晨光裡比平時更白了一分，眼下的青影比平時濃了三分。他沒有往門裡跨，只是在門檻外面彎著腰，聲音壓得比前幾次更低：“阿九姑娘，太后娘娘那邊一早遞了話來——宣姑娘辰時去一趟慈寧宮。說是要親自見見御書房的當值宮人，問幾句話。”
我站在門內，晨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帶著院子裡的溼氣和遠處廚房飄來的極淡的炊煙。我的手指搭在門沿上停了一下，然後我開口：“知道了。我換件衣裳就去。”
周公公沒有立刻走。他站在門檻外面，嘴唇動了動，像有什麼話被他反覆攥了幾遍，最終還是鬆開了。
“姑娘，陛下那邊……老奴己經稟過了。陛下只說了一句話。”他抬眼看了我一下，那一眼裡帶著一個在宮裡活了大半輩子的人讀過無數張臉之後才會有的複雜——不是擔憂，是一種他己經看見了結局但知道不能說破的沉默。
“陛下說，你去。說什麼答什麼。太后娘娘是長輩，問話要恭恭敬敬地回。”
我點了點頭。周公公走了。我關上門，站在耳房的晨光裡，慢慢地把衣帶繫好，把頭髮理順，把青灰色宮裝的領口那道銀滾邊撫平。我穿好之後在銅鏡前面站了一息，看了鏡子裡自己的臉一眼——白淨的，安靜的，眉目之間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然後我推門走出去。
慈寧宮在宮城的西北角，從御書房走過去要穿過兩道宮門和一條長長的甬道。甬道兩側的高牆把晨光收窄成一線，青磚地面上鋪著昨夜落下的一層薄薄的花瓣，被晨風輕輕地吹著，沿著牆根打著細小的旋。
我走到慈寧宮門口的時候，門是敞開的。門檻內外站著兩排宮人，姿態整齊而安靜，像兩排被仔細修剪過的樹籬。一個嬤嬤迎上來，面無表情地把我引進了正殿。
太后坐在正殿的上首。她比我預想的瘦，穿著一件深褐色的團花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簪著一支碧玉簪。她坐在一張紫檀木的圈椅裡，手邊放著一盞己經半空的茶。殿裡的香很濃，是極沉的檀香，混著一種說不清的、像舊木和乾花混合的氣息。我跪下來行禮，額頭貼著地面，看到青磚的縫隙裡有一道極細的、被打掃了很多遍但始終沒有徹底消失的舊痕。太后沒有立刻讓我起來。她端起了茶盞，慢慢地喝了一口，放下來，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輕而脆的響。
“你就是阿九？”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字都被殿裡的安靜放大了一圈，像在空曠的房間裡面一面被按住的鼓。餘韻平而首地戳過來，頂著我後背的骨骼。
“回太后娘娘，婢女是。”
“抬起頭來。”
我抬起了頭。晨光從殿門外面照進來，鋪了一地的亮。太后坐在那一片亮光的邊緣，面孔隱在陰影裡，只有下頜和手被光照著。她的手搭在椅子扶手上，手指細而白，指節上套著一枚老舊的翡翠戒指，戒面在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被戴了很多年之後才會有的深綠色。
她看著我的臉，看了很久。她的目光比春絮的深了十倍，像一條被挖了很深的井，井底有水，但你看不到底。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有了一絲變化，像一個人在審完了一頁紙之後翻到了下一頁：“你今年多大了？”
“回娘娘，婢女十八。”
“家在何處？”
“回娘娘，籍貫淮安。家中貧寒，父母早亡，由兄長養大，兄長成家後婢女便入了掖庭選送。”
她點了點頭。她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節奏均勻，不快不慢。“你在御書房當值多久了？”
“回娘娘，兩個月了。”
“兩個月。”她重複了一遍。她的嘴角牽動了一下，那個弧度薄而輕，像一片刀鋒被從水面下翻出來，短暫地亮了一下又沉回去了。
“兩個月就能讓陛下把你從永和宮帶出來，安置在御書房側間，進進出出隨侍在側。”她頓了一下。殿裡安靜了一息。那一息之間她目光的重量壓在我肩頭，像一件被慢慢穿上的重衣。“你倒是好本事。”
我沒有接話。我跪在那裡，雙手平放在膝頭，目光微垂，落在她椅子前面的地面上。殿裡的檀香在安靜中緩慢地燃燒著，灰燼從香柱頂端一截一截地掉落下來，落在銅香爐的底盤上，發出細而輕的簌簌聲。
太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的動作不快，她站起來之後繞過桌案走到我面前。她的腳步在青磚地面上發出輕微的沓沓聲，每一步都落得很實，像一棵老樹在地面上站穩了自己的根鬚。
她站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我感覺到她的目光從我頭頂慢慢地向下移動——從髮髻到額頭，從額頭到眉眼，從眉眼到嘴唇。她在讀我的臉。像在讀一張她己經聽到了很多內容、今天終於親眼看到了的信件。
“你知道哀家今天為什麼叫你來嗎？”她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比剛才近了幾分，帶著檀香和陳年衣料的氣息。
“婢女不知。但太后娘娘問話，婢女自當如實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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