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守中抓周後的第一個春天，鐘山銀杏林的嫩芽從符樁根部冒了出來。不是一株兩株，是整片山坡同時抽芽，嫩綠的葉尖頂著晨露，在日光下泛著極淡的金色。符臨蹲在最先發芽的那株幼苗旁邊，用手指輕輕撥開根部的泥土——泥土下是新銅色澤的細密根鬚，每一根都纏著一粒極小的暗金色銅屑，是從符樁裂縫深處被銀杏根鬚自己吸上來的。
他站起來拍拍膝上的土，對晴雯說這株苗是從殉楔者符門的指套鏽跡里長出來的，師伯的銅鏽化成了銀杏苗的第一口養分。
晴雯把紅繩從手腕上解下來繞在幼苗根部的土團上。紅繩十六股編紋逐匝收緊，鈴鐺垂在苗尖上方輕輕晃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叮噹。她繫好繩結站起來看向山坡下那片連綿數里的銀杏林——這片林子是當年忠順親王的舊部門生被調來種銀杏樹時栽下的，如今每一棵都長到了碗口粗，樹根下埋著的硃砂和燈芯草灰早已被地脈中的新銅氣息分解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從符樁裂縫深處湧出的暗金色銅屑，被銀杏根系吸收後沿著葉脈往上輸送，每一片葉子在陽光下都泛著極淡極穩的金屬光澤。
“這片林子現在是域外通道的預警網。每棵樹根下都纏著你當年編的銅絲，樹冠隨風一搖，銅絲便把波動傳回符樁。”符臨把她從山坡上拉下來，兩人並肩站在銀杏林邊緣，看著山腳下新落成的鐘山監測哨——那是用符樁新銅和銀杏木搭建的一排青灰色木屋，屋前豎著一根從太和殿地基層引來的銅絲，銅絲末端懸著一枚晴雯編的預警銅鈴。
與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西海銅門上，水溶正站在門扉正下方仰頭看著那枚巨大的銅鑄門環。門環在歸潮之後便不再自主旋轉，而是沉靜地懸在門扉正中央，表面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對應著域外一側某個特定的歸人——十六道符文，十二道已歸位，四道殉楔者的符文在門環背面被賈代善那枚“守中”私章壓著，泛著極淡極穩的暗褐色光澤。
水天工站在他身後，腰間繫著那枚已合為一體的水家玉佩。“百年後下一輪歸潮到來時，門環會自己轉起來。到那天殉楔者留在門環上的符文會與歸人手中的信物同頻共振——就像當年你在漩渦邊緣叩鈴，老夫在門那邊回叩一樣。”
水溶把左肩那隻銅化玉護肩甲片往裡按了按，傷口深處殘留的最後一絲銀灰粉末已被完全拔除，現在陰雨天也不再隱隱作痛。“百年後歸潮再來，水家第八代孫該站在哪個位置接？”
水天工指著銅門下新砌的石堤，石堤從門扉正下方往東延伸數十丈，每隔一段便立著一根銅鑄的系船柱，柱身刻著相應的歸人名字。水天工說水家先祖系第一柱，水溶系第七柱，百年後第八柱前便是水家第八代孫接歸人的位置。
水溶走下石堤，站在第七柱前把水家玉佩從頸上取下掛在柱頂的銅鉤上。玉佩背面那道先祖血痕與柱身符文輕輕共振了一瞬，柱身深處傳來一聲極輕極脆的叩擊，像是有人在門那邊用手指節敲了一下銅柱——這是域外歸匠們閒暇時用銅絲搭的傳聲裝置，每根系船柱底部都連著域外一側的銅鈴網，此界有人掛上信物時銅鈴便會輕響三聲，告訴門那邊的人：百年之約，仍在延續。
京城，通州碼頭。薛寶釵在通商籌備處把域外歸匠首批通商貨單逐條核完。這批貨單包括域外銀杏樹心銅化玉十二塊、符文銅器三十六件、星圖拓片四份，以及水天工親自打製的一批銅壺——每隻壺身都用匠體刻著製作者的名字和年份。寶釵在貨單末尾加了一行字：此批貨物免稅入關，按市價核銷，利潤歸入西海勘探營公積金，用於維護通商航道及銅鈴塔日常運轉。
她把貨單遞給鶯兒送往戶部備案，從抽屜裡取出曾祖姑母那份“西海航路紀要”，翻到末頁，在當年被硃砂筆圈掉的那句“此圖傳女不傳男”旁邊用極淡的墨補了一行小字：“此圖已傳三代，第四代顧守中，抓周時右手曾握河工舊檔、左手曾搖符樁銅鈴。百年後下一輪歸潮，此圖傳他。”
黛玉在瀟湘館裡把林家河工舊檔最後一批域外座標整理成冊。她從父親留下的鐵函裡又發現了一封極短的信——不是河工日誌，不是座標圖譜，是父親在她出生那年寫給未來女兒的私函。信上只有寥寥數行字，筆跡極淡，墨色卻壓得很深，寫到最後一個字時筆鋒微微發顫：“清兒，為父不知你何時能讀到這封信。林家世代驗龍骨、記座標、守星圖，傳到為父這一代，所有座標均已歸檔，只餘最後一個——此座標不在河底，不在海底，在你自己身體裡。你的木靈根便是林家先祖留在此界的最後一道域外座標。座標自解，使命自成。父林如海，寫於清兒滿月之日。”
她把信按在胸口，膻中穴深處的木靈根穩穩地扎著。這道被封印壓了多年的木靈之氣，終於在自己體內找到了父親用淡墨標註的最後一道座標，座標指向的不是域外任何一處裂縫，而是她自己。她提筆在父親信紙背面寫了一行回信，然後將信重新摺好放進鐵函鎖上。
當夜，顧長生在保和殿偏殿裡把各地送來的善後文書逐一歸檔，鋪開新紙給水溶寫了回信，說鐘山銀杏今年結的果比往年多了一倍，賴興收了好幾筐曬乾磨成粉讓晴雯和進糯米麵裡蒸成銀杏糕。域外歸匠們極愛這糕，說嚐出了故鄉泥土裡的銅鏽味。他又讓符臨多收些銀杏果焙成幹，託下一班通商船給水溶捎去——海上潮氣重，銀杏乾果泡茶能驅寒。
寫完擱下筆，推開窗看向太和殿方向。顧守中正躺在搖籃裡握著那枚符樁銅鈴，鈴舌每被小手撥動便發出一聲極輕極脆的叮噹，與太和殿地基層龍形鎮物的心跳、鐘山銀杏林的銅絲震顫、西海銅門上的門環旋轉在同一陣夜風裡同頻共振。百年之約，從此刻開始計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