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局賈雨村:我在紅樓修長生》第16章 入場(1)

作者:喜歡雙木蟹的雪龍門·1天前

八月初八,金陵。

顧長生在客棧裡吃完最後一塊乾糧,把沈清縫的那雙厚底布鞋換到腳上。鞋底納得密實,踩在客棧的木地板上沒有聲響。嬌杏把考籃遞給他,籃裡裝著筆墨硯三樣,乾糧兩包,手札一本——手札是他在翰林院藏書閣抄了三個月的筆記摘要,前幾頁是地方誌中的異常記載,後幾頁是周衡筆記和前朝欽天監舊檔的殘句。她把考籃的竹柄在他手心裡按了按,沒有說話。他在姑蘇破廟裡動身之前,她也這樣按過他的掌心。

貢院在金陵城南,挨著秦淮河。院牆是青磚砌的,牆頭上覆著黑瓦,瓦縫裡長著一蓬蓬枯草。正門是三間牌樓,牌樓下排著兩列考生,約莫三四百人,從牌樓一直排到街口。有人手裡還捏著書在背,嘴裡唸唸有詞。有人閉著眼靠在牆上,嘴唇發白。有人在跺腳——八月的金陵早晚已經涼了,太陽還沒升起來,青石板地面上泛著一層薄薄的露水。

卯時三刻,貢院正門大開。兩個書吏站在門口開始唱名。考生一個接一個往門裡走。輪到顧長生時,搜身的考官多看了他兩眼——這人四十出頭,方臉,眉毛很濃,眼角有一道淺淺的舊疤。他翻了顧長生的考籃,把硯臺拿起來看了看底款,把乾糧掰開看了看夾層,然後把手札抽出來,翻開。手札最後幾頁抄著周衡筆記裡那句“鎖鑰在宮中”的原文,以及前朝欽天監舊檔中“玉鎮最險,其解在符”的批註。

考官把這幾行殘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唸。然後他合上手札,放回考籃。

“好字。”

顧長生接過考籃,看著他的眼睛。考官姓趙——貢院門口貼著主考副主考的名錄,副主考一欄寫著“趙康”,下面還有一行小字:“同考官趙謙、孫銘、李端”。趙謙的名字排在同考官首位,是趙康的兒子。眼前這個搜身的考官眼角的舊疤和趙康在吏部檔案上的畫像描述一致。他把手札還給顧長生時,目光在“其解在符”那四個字的位置停了一瞬——不是掃一眼,是停了一瞬,然後才把手札放回考籃。

“進去吧。”

考場是一排排號舍,每人一間,寬不過三尺,深不過五尺。號舍裡一張木板桌,一把硬木椅,桌上放著一盞油燈。他把考籃放在桌腳,坐下來。四周的號舍裡陸續有人入座,有人鋪紙,有人磨墨,有人把筆架端端正正擺在桌角。太陽昇起來了,光從號舍高處的氣窗斜斜地照進來,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線。

三場鄉試,首場四書文兩道、五言八韻排律一首。二場五經文一道,三場策論一道。他把考卷展開,四書文題目兩道——第一道是“君子不憂不懼”,出自《論語·顏淵》。第二道是“天時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出自《孟子·公孫丑下》。他把題目讀了兩遍,然後提起筆。破題、承題、起講、入手、起股、中股、後股、束股,他在心裡把八股的骨架搭好,然後落筆。他把“憂懼”二字拆開——憂者心囚,懼者氣滯,君子破囚開滯,不在外求,在記憶體一鏡,鏡不蒙塵則光自透。他以“人和非眾,同心方為和”破《孟子》那道題,把“人和”從泛泛的道德說教中拎出來,塞進一根脊樑骨——他寫人和不是一團和氣,是脊樑對脊樑,眼對眼。兩道四書文的筆勢都很穩,收鋒藏而不露,和他在姑蘇時被甄士隱退回的那篇太銳的文章相比已是兩重天地。排律詩他寫了八句,以秋闈為題,最後兩句是“寒窗未覺秋聲近,一紙文章待曉鍾”。擱下筆時油燈已經結了一朵燈花。

第二場五經文考《尚書·禹貢》。“九州攸同,四隩既宅”的原文下面,考題只列了一句:“論水土之性,與貢賦之等”。他把九州山川的脈絡在心裡排布了一遍,以“水性就下,土性歸中”立論,把水土之性納入貢賦等級的經義框架,在結尾處卻埋了一句:九川滌源,非疏無以通;四海會同,非引無以至。收卷時他把考卷紙邊壓平,擱下筆。他知道《尚書》經文題的閱卷慣例是先看經義是否引證原文、再看文氣是否端正。他在引證上選擇了最穩妥的鄭玄註疏路徑,讓文章經得起磨勘。

第三場策論。題目展開那一瞬,他看清了:論治水以安天下。

他把題目放在桌角,沒有立刻動筆。窗外秦淮河的水聲隱隱約約傳來,混著遠處街市上早點鋪子的叫賣聲。他想到了姑蘇城外那口枯井,想到了賈府地底那道三息一搏的禁制,想到了王善保家的往活井裡倒硃砂粉時水面泛起的暗紅色浮沫,想到了王順手記裡那句“三丈七尺,寅位,石堅不可鑿”,更想到了翰林院舊檔裡“鎖鑰在宮中”的那條線索。他把這些畫面在心裡排成一列,然後提筆。

他以治河之策為表,以封印格局為裡。開篇立論:治水在疏不在堵,堵則淤積日重,終至潰堤。疏則引之入海,水患自平。第二段轉入治水之要在於知水性,水性就下,知其所趨方能因勢利導。第三段落筆於天下水利之病不在水,在淤——淤是水失其路,積而成患。他在淤積二字旁邊留了一道墨跡的淺筆暫停,隨即筆鋒一轉,寫道:今河之淤,在漕渠阻而海道塞,然河之淤可疏而通之,國脈之淤亦然,政令不行則民怨積於下,才路不開則賢滯於野。淤在天下的不止是河道,但淤堵的道理是同一套。

寫到此處他筆意漸濃,在關鍵的轉折處,他悄然嵌入了一句自己的“底”——水為氣之母,淤為氣之滯。以治水之道疏氣脈之淤,則水歸其壑,氣復其根。他沒有直接說“封印”或“靈氣”這些字眼,只是把“水”字後面的那個“氣”字寫得微微重了一筆,收筆時筆鋒稍頓,形成一個幾乎無法察覺的墨點。懂行的人知道他在說氣脈——封印即大淤,治水即疏靈。他在這裡插入了一句看似與治水無關的閒筆,借前朝河工舊檔的體例寫道:嘉靖年間有舊檔載,北郊井工掘地得異物,其上有符文如刻,老河官見之,以硃砂水煮石三日不去,言其氣已入石髓。考籃裡手札上抄著的那條王順手記,他以化名和舊檔體例包裹進策論中,既不影響文章經世濟民的表面主旨,又留下了一條極隱秘的線索。

他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在筆山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這篇策論有兩個讀者。第一個讀者是閱卷官,看到的是治河之策、漕運之弊和國脈之通。第二個讀者是能看懂“氣脈”二字的人——比如忠順親王門下的幕僚,比如在翰林院舊檔裡翻過同一本筆記的人,他們會在那一筆微微加重的“氣”字上停一下。這既是一份答卷,也是一份探測忠順親王府勢力範圍的投石,同時還是他第一次用翰林院待詔的筆墨觸及封印本身——不是私下筆記,不是神識傳音,是正式寫進了一篇官樣文章。他把卷子放在桌角晾墨。

收卷時他抬頭看了一眼隔壁號舍。一個穿繭綢直裰的青年正擱下筆,也在看他。兩人目光在號舍過道里碰了一下。那人面前的卷頭上寫著“趙謙”——正是他之前從轎簾縫裡看到登上忠順親王府馬車的那張臉。趙謙的桌上放著一隻青瓷筆洗,筆洗底部刻著一個“趙”字。他的坐姿很直,握筆的手勢很穩,擱筆的動作很輕——不是尋常舉人的做派,是那種在書房裡被長輩盯著練了二十年字之後才有的穩。兩個人答的是同一道題。他用治水講封印,趙謙用治水講治人——他的卷面上寫著“治水在疏不在堵,治人在理不在刑”,字跡工整,格局開闊,一字一句都透著正統家學的底氣,和他在榜下後來說的那句話如出一轍。

兩人同時點了頭,誰都沒笑。

顧長生把考卷交給收卷的書吏,提著考籃走出號舍。穿過貢院正門時,他在門廊下站了片刻,讓眼睛適應外面的陽光。貢院門口的書吏正在拆竹架,幾個先出來的考生聚在槐樹下對答案。他走下臺階,沿著秦淮河往客棧方向走。

貢院拐角的青帷馬車還在那裡。馬車的簾子掀開了一角,趙謙正躬身登車。他的側臉被車簾的陰影遮了一半,但顧長生看清了他上車時的一個細節——他先把考籃遞進車廂,然後單手撐著車轅翻身上去,動作利落,不像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倒像一個常年練習某種功夫的人。他登上馬車後,簾子落下,車伕一揮鞭,馬蹄在青石板上敲出一串清脆的響,往城東方向駛去。城東是忠順親王府在金陵的別院所在。顧長生站在原地,目送馬車轉過街角。他和趙謙答了同一道題,用了同一種隱喻,但他們的答案指向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回到客棧,把考籃放在桌上。嬌杏從茶壺裡倒了一杯熱茶推過來,沈清把護膝從行囊裡拿出來搭在椅背上。他在窗邊坐下,把茶杯端在手裡,看著窗外秦淮河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把考場上趙考官翻閱手札的動作、趙謙登車時的利落身手、考官名錄上趙氏父子與忠順親王府的關聯,在心裡重新排了一遍。嚴先生在信裡說忠順親王在翰林院有幾個同年,趙康是其中之一。趙康安排自己的兒子擔任同考官,趙謙在考場上以治水為喻講治人之道,考場外以王府門客的身份登上青帷馬車——這不是送自家子弟入場應試,而是忠順親王借鄉試之便,讓趙謙把這一科所有觸及“氣脈”“封印”字樣的策論都篩查一遍。他的手札被翻,不是因為搜身嚴格,是因為他的名字已經上了忠順親王府的篩選名單。

他把手札從考籃裡抽出來,翻到周衡筆記那頁,看著“鎖鑰在宮中”五個字。然後翻到王順手記的抄錄頁,看著“三丈七尺,寅位”六個字。最後翻到“玉鎮最險,其解在符”那行批註。他把這三句連在一起看了一遍,然後把茶杯放在桌上。

當晚他沒有留在客棧等放榜,連夜僱船回京。臨走前他把三封信重新拿出來,在船艙的矮桌上排成一排。賈政的信、嚴先生的信、《畿輔異事錄》抄條,三條線索如水下的三道暗流,正流往同一個方向。船槳入水撥開浮月,銅板上的暗金紋路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他回京後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見賈政。第二件是去見王熙鳳。第三件——趙謙說忠順親王不是頭一次為封印下注,那這條路上灑過的棋子,就不止王濟時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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