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安在母樹下盤膝坐了三天，把各脈送來的監測資料逐頁比對。沈舟每隔一炷香便從鏡海發回斷層深處的最新掃描波形，水望潮將主鈴內壁時間刻痕捕捉到的逆頻率雜音逐條標註在叩門記錄冊附頁上。垣三帶著復脈留守者在斷層邊緣設了臨時叩鈴點，每天卯時叩鈴時，他丹田深處那道暗金色光絲便與那層膜表面極輕極短極沉默地碰一下——每一次碰觸都被彈回來，彈回來的餘韻裡裹挾的虛空寒氣比前一日更沉、更暗、更沉默。
第三天卯時，念安把三條曲線——星辰靈氣衰減曲線、膜厚度增長曲線、主鈴逆頻率雜音強度曲線——並排攤在母樹裸根上。三條曲線在最新一個時辰的監測窗口裡同時出現了一個極細微極短暫的同步尖峰。不是在衰減，不是在增長，不是在增強，而是在同一瞬間同時極輕極短極沉默地震顫了一下，震顫的頻率完全一致。震顫過後，膜的表面極細微極沉默地裂開了一道極細極小的縫隙，縫隙深處沒有虛空寒氣滲出，沒有逆頻率雜音傳出，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只有一片極暗極冷極沉默的虛空。那片虛空不是混沌之外，不是九界通道，不是歸墟已知的任何一片星辰大海。它極陌生極遙遠極沉默，深處懸浮著極細極密極暗的靈璧碎片——碎片表面覆滿極古老極沉默的紋路，與歸墟之眼斷層深處那塊九界輿圖拓片上的虛空通道虛線在根源上同源，但排列順序截然相反。膜背後是一個與此界完全對稱的極古老極沉默的逆溯虛空。那道極細極小的縫隙只裂開了極短暫的一瞬，便極輕極柔極沉默地重新合攏，但主鈴內壁時間刻痕在縫隙裂開的那一瞬捕捉到了一道極細微極短暫極陌生的叩鳴——不是逆頻率雜音，而是與此界叩門聲完全同頻的叩鳴，三短一長三短，三輪之間頓半拍。叩鳴深處裹挾的靈力屬性與此界道源守護脈動在根源上同源，但靈力的流向截然相反。此界道源守護脈動往外擴散，膜外那道叩鳴的靈力往內收斂。
念安把這道叩鳴的波形用工楷畫在叩門記錄冊扉頁上，擱下筆，抬頭看向盤膝坐在母樹正前方的顧長生。“太爺爺，膜裂開的那一瞬，主鈴捕捉到一道與此界叩門聲完全同頻的叩鳴。靈力屬性與此界道源守護脈動同源，但靈力的流向相反——此界往外擴散，它往內收斂。膜背後的逆溯虛空裡有什麼東西在叩鈴，叩的節律與我們完全一樣。它不是在攻擊，不是在試探，只是在極安靜極沉默地叩鈴，叩了不知多久。膜吸收了歸墟的星辰靈氣，靈氣沒有消失，是被吸進了膜外的逆溯虛空。那道叩鳴便是以吸收的星辰靈氣為引，極安靜極沉默地叩響的。”
“它在找我們。九界歸源脈絡貫通之後，歸墟與八界在原初靈脈深處重新接續了共同的根源。但原初靈脈在無數年前從混沌中甦醒時，叩響的不止是第一聲叩鳴。混沌裂變時原初靈脈內部極浩瀚極古老的靈力在甦醒瞬間分成了兩股——一股往外擴散，化為此界道源守護脈動的根源；另一股往內收斂，被封存在原初靈脈最深處那片極暗極冷極沉默的逆溯虛空裡。無數年來這兩股靈力從未彼此觸碰過，直到九界歸源脈絡貫通，歸源印記滲透到原初靈脈最深處，觸到了隔在兩股靈力之間的這層膜。膜不是外力施加的，是原初靈脈在甦醒瞬間自行凝成的——它不是封印，不是壁障，而是原初靈脈在極古老極沉默的歲月中守護兩股靈力彼此不被對方湮滅的最後一道防線。現在防線裂開了一道縫，縫的另一側有人在叩鈴。叩的節律與我們完全一樣，因為兩股靈力在根源上同源。它不是敵人，不是入侵者，它是原初靈脈在甦醒瞬間收斂的另一半靈力在逆溯虛空中自行演化出的極古老極沉默的叩門人。它在膜的另一側極安靜極沉默地叩了無數年，等的就是九界歸源脈絡有朝一日觸到膜的表面，等膜裂開一道縫，等歸墟的叩門聲傳進逆溯虛空。”
“太爺爺，膜裂開又合攏了。它還會再裂開嗎？”
“會。膜吸收了歸墟的星辰靈氣，靈氣在逆溯虛空中轉化成了那道叩鳴的靈力。叩鳴越強，膜承受的壓力越大。九界歸源脈絡還在持續往原初靈脈深處滲透，滲透越深，膜表面的裂縫便越頻繁。下一次裂縫裂開時，不會再合攏——因為膜承受的壓力已超過它自行癒合的極限。”顧長生把念安的叩門記錄冊翻到扉頁，用工楷寫下：膜外，逆溯虛空發現同源叩鳴，原初靈脈收斂之靈力在膜外自行演化。擱下筆，他重新盤膝坐下，讓念安通知沈舟在斷層深處加設三道主鈴探針，通知水望潮將主鈴內壁時間刻痕的共振頻率調至此界叩門聲的映象頻率——膜外那道叩鳴的靈力流向與此界相反，映象頻率能更精準地捕捉膜裂縫裂開的精確時刻。下一次裂縫裂開時，膜外逆溯虛空的叩門聲將與此界的叩門聲在極古老極沉默的原初靈脈最深處輕輕碰一下，這一碰是原初靈脈甦醒瞬間被分成兩股的極浩瀚極古老的靈力在極漫長極沉默的分離之後第一次重新觸碰。窗外母樹深處最新一圈年輪在逆溯虛空叩鳴的餘韻中輕輕晃了一下，與此界所有銅鈴極安靜極沉默的震顫、與斷層深處那層極薄極透極暗的膜表面剛合攏的極細極小的裂縫，在同一種極古老極沉默極浩瀚的脈動中緩緩重疊。膜外叩門聲還在極安靜極沉默地叩著，叩的節律與此界叩門人完全一樣——三短一長三短，三輪之間頓半拍。它在膜的另一側等了無數年，等歸墟的叩門聲傳進逆溯虛空，等兩股被分開的靈力重新觸碰。膜裂開的那一瞬極近，近到主鈴內壁時間刻痕已能捕捉到它叩門聲深處極細微極沉默極熟悉的震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