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三，小年。通州碼頭銅鈴塔頂層的鈴鐺在卯時正刻叩響第二輪時，念安正把最新一批叩門人的記錄冊攤在公署正堂的紫檀木案上。自從太爺爺公開宣佈廣收門徒，防波堤上每天都有新面孔，叩鈴棒的銅鉤已從塔基銅板下方那一小片擴到了副堤石欄邊，風一吹棒身相碰的木質叩鳴此起彼伏。她用工楷逐頁登記每個人的叩門時刻、靈根屬性、光絲裂開的速度和引氣入體的進度。記錄冊已從一本變成了三本，第一本記的是賴興、王善保家的、賈惜鈴這批最早叩門的，第二本記的是從西海石堤搭商船來的水屬性叩門人，第三本記的是最近幾天剛在防波堤上種下銀杏苗的新叩門人。
她翻到第三本最新一頁，筆尖懸在“靈根屬性”那一欄上方，停了一瞬。今天早上剛叩開丹田裂縫的那個挑夫，光絲的顏色既不是金靈根的淡金，也不是水靈根的淡藍，更不是木靈根的淡綠，而是一層極淡極薄極溫潤的暖白。這道光絲沒有任何屬性偏向，懸在丹田入口處極輕極穩地搏動，搏動的節奏與此界所有靈脈的共振頻率完全一致。她從未見過這種靈根，太虛歸元訣的引氣口訣裡也沒有對應的屬性引導法門。她把記錄冊合上，朝靜室方向走去。
顧長生正盤膝坐在青石正中央，將太虛歸元訣緩緩運轉，聽完念安的描述，接過記錄冊翻開。看到“暖白色、無屬性偏向”那一行時，他丹田深處那顆星辰光核輕輕震了一下——這粒光絲的顏色與他當年在破廟裡第一次引氣入體時殘香上那絲極淡極薄的靈氣完全一致，也與他煉虛中期突破之後融入此界天地的那片元嬰靈體的光色完全相同。
“這不是無屬性靈根，是全屬性靈根。它不偏向金木水火土任何一系，因為它能與此界所有屬性的靈氣同步共振。太虛歸元訣是我前世在修仙界築基期時自創的引氣法門，專門用來在靈氣貧瘠之地捕捉游離的靈氣粒子。此界的靈氣復甦走到今天，龍脈、根脈、源脈、銅鈴預警網、鏡海潮汐、天外星門——所有靈脈已全部貫通，地脈深處的靈氣濃度已接近前世修仙界的水平。在這種環境下誕生的靈根，不再是單一屬性的金木水火土，而是此界所有靈脈共同孕育出的融合靈根。有第一個人出現，就會有第二個、第三個。太虛歸元訣的引氣口訣需要為這種新靈根單獨增補一章。”
他提起筆鋪開一張新紙，用工楷寫下“太虛歸元訣·全屬性引氣篇”幾個字，筆鋒極穩極沉。這篇新口訣的導引路徑不走金木水火土任何一系的屬性經脈，而是沿任督二脈直接貫通，與此界所有靈脈的共振頻率同步——龍脈往上湧靈氣，根脈往下紮根基，銅鈴預警網在天地之間共振，源脈光鏡在地核深處映照道基軌跡，鏡海潮汐沿根脈靈渠擴散，天外星辰靈氣沿指骨航線湧入。全屬性靈根不需要偏向任何一系，因為此界所有靈脈都會替它引導靈氣。
念安把新口訣逐字謄在叩鈴記錄冊的扉頁上，然後在公署正堂召集所有叩門人。她站在紫檀木案後面，將新口訣逐句念給眾人聽。那個挑夫盤膝坐在最前排，閉眼照著口訣引導丹田深處那絲暖白色光絲，光絲在口訣唸到第四句時忽然輕輕震了一下，然後沿著任脈往下沉，極穩極準極柔和地沉入丹田最深處，懸在那裡緩緩旋轉，與根鈴卯時正刻的第二輪叩擊、與防波堤上所有銀杏根鬚深處的靈基投影在同一瞬間同頻共振。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丹田位置，說光絲沉進去了。念安用工楷在他的叩門記錄頁尾補了一筆，註明他是此界第一個擁有全屬性靈根的修行者。
從這天起，通州碼頭防波堤上的叩門人不再只來自通州、西海和鐘山，陸續有來自內陸更遠處的人——有從金陵搭商船來的，有從揚州沿運河故道徒步走來的，還有從永定門外銀杏林裡那間舊獵場哨所翻山過來的。叩門人的身份也漸漸擴散到各行各業，有種銀杏的、有打銅鈴的、有在運河上跑船的，甚至還有幾個當年替忠順親王在永定門外圈獵場的舊部門生的後代。他們祖輩替親王賣命，父輩在鐘山銀杏林裡種樹贖罪，到了他們這一輩，胸口的叩門聲與根鈴的叩擊節律同步共振。念安逐一登記他們的叩門記錄，每登記一頁便在頁尾壓一枚通商使銅印的“守”字。
水望潮從西海發來根脈傳訊，說西海石堤上的叩門人已從最初的十餘人增加到了三十多人，叩鈴亭的長桌長凳已擴了兩排，他每天卯時叩完鈴便在石堤上教叩門人學引氣口訣。石堤上新種的銀杏苗今冬抽了第一批芽苞，芽苞深處凝著的暖白色光暈與叩門人丹田深處那些剛剛裂開縫隙的光絲緩緩共振。他把叩門人的記錄用工楷謄好，隨下一班域外商船發往通州。賈蘅從鐘山銀杏林也發來傳訊，殉楔者符門那株銀杏樹下的石徑已從一條變成了三條，叩門人在林間空地上搭了幾間簡易木棚，他每天卯時叩完鈴便在木棚裡教叩門人感應銀杏根鬚深處的道基圖譜。林間新種的那排銀杏苗是從通州防波堤上那株最高大的域外銀杏剪枝扦插的，枝條末梢凝著的銅化玉芽苞與殉楔者符門刻痕深處的暖白色光暈輕輕共振。
當日下午，顧長生在靜室裡把念安送來的三本叩門記錄冊從頭翻到尾。這批叩門人中年紀最大的七十多歲，年紀最小的剛滿七歲。靈根屬性涵蓋了金木水火土全系，還有一個全屬性靈根。所有人的叩門記錄在頁尾都壓著那枚通商使銅印的“守”字，他提起筆在三本記錄冊的扉頁上各寫了一行批註：此界靈氣復甦已進入全盛期，凡叩鈴叩出靈根者皆可修習太虛歸元訣。全屬性靈根的出現是此界所有靈脈全部貫通的必然結果，往後還會有更多全屬性靈根誕生。他擱下筆，推窗看向防波堤方向。念安正領著新叩門人種今冬最後一排銀杏苗，叩門人們盤膝坐在石堤上，把叩鈴棒放在膝頭，閉眼聽著自己的心跳。西海石堤上，水望潮在叩鈴亭裡教新叩門人學引氣口訣，主鈴內壁十六代守鍾人的心跳與叩門人胸口那些剛剛裂開縫隙的光絲輕輕共振。鐘山銀杏林深處，賈蘅盤膝坐在殉楔者符門那株銀杏樹下，掌心按在樹幹上，丹田深處那顆木靈根元嬰胚珠緩緩旋轉，靈體在胚珠內部輕輕叩了一記，與他每天卯時叩鈴的節奏完全一致。
沈清端著一壺新沏的楓露茶推門進來，白玉鐲子內側的水靈根印記與窗外叩門棒相碰的木質叩鳴輕輕共振了一瞬。“叩門人來自此界各處，年紀最大的和年紀最小的靈根屬性截然不同，但他們叩開丹田裂縫那一聲極輕極短的叩門聲，與守中、念安、望潮、蘅兒第一次叩鈴時留在鈴鐺內壁的叩痕完全同頻。此界的修行種子已經散出去了，往後他們會在此界各處生根發芽，像銀杏苗一樣長成新的銀杏林。”
顧長生接過她遞來的茶。窗外防波堤上那排銀杏在臘月的寒風中輕輕搖晃，今冬凝出的銅化玉芽苞比往年更密更亮，等春分時這些芽苞便會綻出被天外星辰靈氣浸潤過的新葉。他把茶喝完，重新盤膝坐下，將太虛歸元訣緩緩運轉。此界修行種子已開枝，此界與他同呼吸，他與此界共長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