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十五，通州防波堤上那排銀杏的枝頭凝滿了冰晶，每根枝條末梢的銅化玉芽苞在霜凍中反而比秋日更亮，暖白色的光暈透過薄冰映在石堤上，像一地碎星。念安在卯時叩完鈴，把指套從拇指上摘下來掛在歸位鈴鐺旁邊，沿著塔梯往下走。塔基下面已站了十幾個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每人手裡攥著一根剛削好的叩鈴棒，棒身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編號，有幾個刻錯了筆畫，又用炭筆在旁邊補了正字。
賴興站在最前面，他已在塔基下掃了大半個月的銅鏽，每天卯時聽到念安叩鈴，胸口那粒暖白色光點便輕輕跳一下。他問念安自己什麼時候能叩第二課，念安從塔梯上跳下來把太虛歸元訣的引氣口訣逐句念給眾人聽。口訣只有幾句，每句對應銅板背面一道凹槽，也對應鐘山符樁一股紅繩編紋。唸完之後她讓眾人盤膝坐在石堤上，把叩鈴棒放在膝頭，閉眼聽自己的心跳，說叩門的節奏就是引氣入體的法門，每個人聽到的節奏不同，因為每個人的靈根屬性不同。
賴興閉眼聽了片刻，胸口那粒光點忽然自主跳了一下，與根鈴卯時正刻叩響的第二輪震波輕輕碰在一起。碰上的瞬間他膻中穴深處那粒光點忽然裂開一道極細極小的縫隙，一絲極淡極薄極溫潤的暖白色光絲從縫隙裡滲出來，沿著任脈往下沉，沉到丹田入口處忽然停住了——懸在那裡極輕極穩地搏動，搏動的節奏與他爹當年在獵場值夜時用指節敲旱菸杆的節律完全一致。他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胸口，說光絲停住了，沒有沉進去，就懸在那裡。
念安把手按在他脈門上，神識輕輕掃過。光絲懸在丹田入口不是堵塞，是它在等經脈完全貫通，和他當年築基時靈核裂開縫隙之後丹引懸在丹田入口等著沉入深處一模一樣。她讓賴興每天早上叩鈴時默唸引氣口訣，叩鈴的間隙裡光絲便會往下沉一絲——叩了多少年鈴，光絲便會沉多少年，沉到丹田深處便凝成靈核。賴興把叩鈴棒握在掌心裡，棒身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符文編號在晨光裡泛著極淡極穩的暖白色光澤。
王善保家的盤膝坐在賴興旁邊，閉眼聽了半天，胸口的暖意還在，但沒有裂開縫隙。她問念安是不是自己年紀太大，光絲不肯出來。念安搖頭，說光絲不出來不是年紀大，是叩鈴叩得太輕——賴興用叩鈴棒叩，她用指尖叩，叩的力道不同，光絲裂開的速度也不同。她從袖中取出那枚築基時用來開啟丹引竹筐的銅鑰匙放在王善保家的掌心裡，說用這枚鑰匙在鈴鐺內壁上輕輕叩一記，叩完之後胸口那團暖意便會自己裂開一道縫。
王善保家的接過鑰匙，站起來走到塔基銅板旁邊，用鑰匙尖端在銅板上輕輕叩了一記，與她丈夫當年在井底聽到的那聲叩擊完全一致。叩完之後她胸口正中央那團暖意忽然自主震了一下，裂縫極細極淺，滲出的光絲極淡極薄，懸在丹田入口處微微發顫。她把鑰匙還給念安，低頭看著自己胸口那道極細極淺的裂縫，說原來這就是叩門——她丈夫在井底聽到的叩門聲在胸口正中央沉寂了大半輩子，今天她替他叩開了。念安把她扶回石堤上盤膝坐好，用工楷在叩鈴記錄冊上寫下她的叩門記錄。
賈惜鈴從石堤那頭跑過來，手裡攥著一枚剛從防波堤上撿的銀杏果，果殼底部壓著一個極小的“鈴”字。她盤膝坐在王善保家的旁邊，把銀杏果放在膝頭，閉眼聽自己的心跳。卯時正刻根鈴叩響第二輪時她胸口正中央那粒暖白色光點忽然自主跳了一下，極輕極短，與她母親當年在省親別墅裡聽到的那聲叩門完全同頻。光點跳完之後她丹田深處忽然湧起一絲極細極柔極溫潤的木屬性靈氣，沿著足厥陰肝經緩緩往下沉，沉到大敦穴時停住了。她把銀杏果握在掌心裡，說木靈氣停在大敦穴——和她林姑媽當年在淮安渡口木靈根覺醒時走的路徑完全一致。
念安把手按在她脈門上，神識輕輕掃過。木靈根，天生，沒有封印，溫和得不像話，和她蘅叔叔的靈根屬性完全同源。她把賈惜鈴扶起來，讓她坐在那株已高過塔頂的域外銀杏樹下，把掌心按在樹幹上，閉眼感應樹根深處那些靈基投影、丹紋、光絲、傳音聲紋、殉楔者心聲和源脈鏡光——這是木靈根修行者的第一課，感應此界所有銀杏根鬚深處的道基圖譜。
當日下午，防波堤上又來了幾個人。是從西海石堤搭域外商船來的，水望潮在西海石堤上教了大半個月叩鈴課，這批叩門人已學會引氣入體，其中幾個靈根屬性偏水，引氣入體之後氣感極細極涼，與水望潮手背上那層淡藍色靈根印記輕輕共振。水望潮讓他們來通州跟著念安學太虛歸元訣的後續功法，念安把叩鈴記錄冊翻到最新一頁，用工楷逐一登記他們的叩門記錄，然後領著他們在防波堤上種銀杏苗——新叩門人每人種一株銀杏苗，樹根扎進石縫那天的叩鈴聲便是他們叩門的印記，從此與這片銀杏林的根脈靈渠連在一起。
又過了一些時日，防波堤上的銀杏苗已種了一排。新叩門人的叩鈴棒整齊地掛在塔基銅板下方的銅鉤上，每根棒身都刻著各自的符文編號，風一吹棒身輕輕相碰，發出一片極細微極清脆的木質叩鳴。念安把叩鈴記錄冊翻到扉頁，用工楷寫下最新的統計數字，然後合上記錄冊，看向防波堤盡頭那株最高大的域外銀杏。
顧長生站在靜室窗前，看著防波堤上那排銀杏在臘月的寒風中輕輕搖晃。枝頭凝著的銅化玉芽苞在霜凍中比秋日更密更亮，每枚芽苞深處都隱隱透出極淡極薄的暖白色光暈——那是此界靈氣濃度再次躍升之後，銀杏根系從地脈深處吸收到天外星辰靈氣凝出的新芽。今冬芽苞的數量比往年翻了一倍不止，等春分時這些芽苞便會綻出第一批被星辰靈氣浸潤過的新葉。
他將太虛歸元訣緩緩運轉了一個小周天，丹田深處那顆星辰光核輕輕震了一下，星紋深處那粒銀灰色光點與歸墟之眼裂縫湧來的星辰靈氣輕輕共振一瞬。窗外防波堤上，念安正領著新叩門人種最後一株銀杏苗，叩門人們盤膝坐在石堤上，把叩鈴棒放在膝頭，閉眼聽著自己的心跳。遠處海上，鏡海潮汐正沿根脈靈渠緩緩擴散，左校署丞的指骨叩鳴在靈璧深處極沉極穩極綿長地迴響，每叩一息便與此界所有銅鈴在同一套共振時序裡同時震響，也與堤上那些新叩門人胸口深處那一粒粒正在裂開縫隙的暖白色光點緩緩重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