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的燈還亮著。
這地方已不叫梨香院了。薛家在京中的舊宅院前幾年讓給了旁支一位在戶部做小吏的侄兒住，後院書齋仍給寶釵留著，每季核貨單時來住幾日。顧長生繞過前院的棗樹，踏著青磚徑往後頭走。暮色沉下來，書齋西窗裡的燈光黃得極深極穩，像從極多年前梨香院那個夜裡一直亮到現在。
他推門進去。寶釵坐在窗下，面前攤著幾冊貨單，單子上密密麻麻寫著米價、布價、茶價、藥價，頁尾蓋著薛家商號的暗紅小印。她執筆的手很穩，正在那批貨單最末一行核完，抬眼見是他，也不吃驚，只將筆輕輕擱在硯邊。
“你來了。”她說，“茶在熏籠上。”
顧長生走過去，在窗邊一張舊木椅上坐下。熏籠上溫著一把極小的銅壺，壺嘴有熱氣，極淡極細。他倒了一盞，沒有喝，只端在手裡暖著。寶釵看了他一眼，又低頭去翻另一冊貨單。
“這批貨是今秋從金陵發來的。”她說，“商隊換了新人，貨物倒還穩。就是有幾味藥材在船上受了潮，折了價，我在核這筆損耗。”
“折了多少？”他問。
“三成。”
“三成不少。”
“不少。但潮得不算厲害，餘下七成還能用。我讓人把受潮的挑出來，好的那七成提了價。折掉的，算在今年秋汛的損耗裡。”她邊說邊在單子上批了幾筆，字跡極清極穩，像把每一筆錢都理得極順極安靜。
顧長生看著她。寶釵老了。眼角有了細紋，鬢邊也夾了銀絲。但她坐在燈下撥算盤、批貨單的姿態，和當年梨香院裡那個替母親理家、替商隊核賬的姑娘沒有分別。只是當年金鎖還掛在她頸間，如今金鎖早碎，藥引已融入血脈。她不再用鎖護身，不再用冷香丸壓著那點先天帶來熱毒似的東西。薛家商隊在她手裡走了大半輩子，從南到北，從漕運到陸路，賬目清得可以攤在太陽下任人看。
“你今日來，不單單是為看我核賬。”寶釵忽然說。
“我來看看你。”顧長生說，“也來討一樣東西。”
“又是為了那冊《凡叩錄》。”她篤定道。
“是。”
寶釵沒問討什麼。她把貨單合上，走到靠牆一隻舊樟木箱前，蹲下身。箱子吱呀一聲開了，裡頭整整齊齊碼著舊賬本、舊印盒、幾把用油紙包著的銅算盤。她翻了片刻，從最底層取出一個極小的舊木匣。木匣沒有鎖，只拿一段紅繩纏著。她把它拿過來，放在顧長生面前。
“開啟看看。”她說。
顧長生解開紅繩，掀開匣蓋。匣內鋪著一層舊棉，棉上放著一把極小的銅鑰匙。銅鑰已經舊了，齒上生了薄薄一層暗綠，鑰柄被磨得極光極亮，繫著一截已經褪色的紅繩。
“這是當年開金鎖的那把鑰匙。”寶釵說，“金鎖碎裂後，鑰匙便沒用了。我原想扔了，後來想想，還是收起來。它開過這世上最不該開的一把鎖，也開過我自己這條命。”
顧長生把銅鑰託在掌心。鑰匙很輕，比看起來更輕，像裡面已經空了，只剩一層薄薄的銅殼。他想起當年在梨香院書房替寶釵解金鎖的那個晚上。那金鎖在她鎖骨下方懸了極多年，鎖內封著石斛藥引。鑰匙插入鎖孔時，他記得她極輕極短地顫了一下。鎖開時，石斛藥引化作極淡極薄極溫暖的金色光絲，融進她血脈深處。她當時沒哭，只是把手按在鎖骨下，像在確認那金鎖真的不在了。後來她把鑰匙收進袖中，說：“這鑰匙我留著。”
這一留，就是大半輩子。
“這鑰匙開過你的鎖。”顧長生說，“也開過你的命。”
“命不是它開的。”寶釵道，“命是我自己走的。它只是把我從那條舊路上放出來。放出來之後，我才知道原來我也可以走薛家商隊這一條路。它開的那把鎖，鎖的不是藥引，鎖的是我。我原以為金鎖是我天生的東西，生來就該戴著。後來才明白，鎖也是自己願意戴上的。你替我解了鎖，我卻用了很久才學會不回頭去找那把鎖。”
顧長生把銅鑰輕輕放回匣中。
“我拿它做什麼？”他問。
“你拿去。放不放進《凡叩錄》都成。若放，便寫：一把開舊鎖的銅鑰匙，鎖早碎了，鑰匙還在。人用命走出來的路，是從這鑰孔裡開始的。”
顧長生把木匣合上，紅繩重新繞好，極輕極穩地放進袖中。袖裡已有鳳姐那支硃筆。兩樣東西一輕一重，並排挨著，像把此界兩位女子的半輩子都收在了這一小片袖底。
“你如今還夢見金鎖嗎？”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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