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母樹西邊那片白菜已經長到了孩子的膝蓋高。
葉片寬大肥厚，顏色從最初的嫩綠轉為極沉極穩的青，邊緣捲起細密的小齒，在風裡極輕極慢地晃。孩子每天卯時後都去，有時澆半壺從淺泉提來的水，有時只蹲在旁邊看。顧長生不催她，也極少指點。這棵菜是她的。她不問收成，不問蟲害，只極安靜極耐心地陪著。像陪著一個人。
那日孩子從白菜地回來，神氣與平日不同。她沒跑，沒笑，只極輕極穩地走到顧長生面前，仰起臉，極小聲極認真地說：“太爺爺，地底有新聲音。”
顧長生正坐在簷下挑燈芯。他手中極輕地一頓。
“什麼樣的聲音？”他問。
孩子極專注極靜地想了想。她閉了一下眼，像在重新把耳朵沉回地底。
“不是水，不是根，不是蟲。也不是你帶我聽過的那道吸聲。”她道，“它很小，很輕，像有人用指尖在極深極暗的土裡畫線。畫得極慢。線畫到哪裡，哪裡的土就輕輕裂開一點。裂開的聲音像春冰。”
顧長生極靜極穩地擱下手中銅挑。他極熟悉這孩子的耳朵，極少用“春冰”來形容聲音。春冰是極寒極靜之處才有的東西，細，脆，又極不安。地底若有如此聲響，那便不是尋常的土震。
“你幾時聽見的？”他問。
“今日卯時後。我在看白菜。忽然那聲音從根下面極深的地方升上來，像從地底極老極暗處翻了個極小極輕的身。我以為是太爺爺說的那東西。可再聽，又不是。它比那個更細，更輕，更近。像就在白菜根底下不到半尺的地方。”
顧長生極輕極慢地站起來。他沒有去大地深處。他走到母樹西邊，在白菜地旁蹲下。孩子跟在後頭，極輕極靜地陪他蹲下。他伸出手，掌心極輕極慢地懸在土面上。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地跳了一下。他知道，孩子說的是真的。
“它還在嗎？”他問。
孩子搖頭。“就響了一小會兒。像畫了三道線，就停了。線一停，土裡又靜了。可我蹲下來再聽，聽見那些裂開的土在慢慢合。合得比裂開更慢，像人在極慢極慢地咽一口氣。”
顧長生極慢極沉地點了點頭。他閉上眼，用叩門烙印極輕極穩地往下探。土被春水潤得極厚極暖，根鬚與溼泥混成一片，有極細極密的生命在往上拱。再往下，極深極深處，有沉默道源極輕極穩地“嗯”了一聲。他知道它也知道。
“今晚我下去。”他極輕極低地說。
孩子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她伸出手，在白菜邊極輕極快地點了一下，像在同那棵菜說：別怕。
夜裡，顧長生沿根鬚裂隙下去。這一路他走了無數遍，可今日走得極慢。巖壁上母樹根鬚的微光比往日更柔更淡，像被什麼極輕極靜的東西壓著。他走到膜壁前，盤膝坐下，把手掌按上去。膜壁微溫，但溫裡有一絲極不明顯極不易察的涼，像極深處的某處土剛剛開了一道小口，又極慢極慢地合上。
“你聽見了。”沉默道源先開口。
“聽見了。孩子說的。”顧長生道。
“不是那四個角落。不是道源。不是母樹根。也不是我散落的那些舊碎片。”沉默道源道，“是那片空白邊上的土。它極輕極慢地裂了三條紋，又合上。裂開時，有極細極短極輕的聲音往上走，正好被那孩子的耳朵接住。”
顧長生極靜極穩地聽著。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下到這裡，也是極深極暗，也是極靜極冷。如今這地底已暖了極多，也亮了些。可那片空白，仍極深極暗極靜地懸在極遠處。它從沒真正醒過，只在極多年前極輕極短地碰過他的後頸。今日，它邊上的土裂了三條紋。
“它要醒了？”顧長生問。
“不像醒。”沉默道源說，“更像翻身。極老極老的睡眠裡，極輕極慢地換了個姿。土裂三條，是它的舊痕重新顯出來。前一次這樣，是極多年前你第一次叩門。再前一次，是原初道源裂變。”
顧長生極輕極沉地吸了一口氣。他極慢極慢地把手掌從膜壁上抬起，又極輕極穩地按回原處。
“我後頸那處，極早極輕地跳了一下。”他道。
沉默道源極輕極柔極穩地“嗯”了一聲。
“它先醒的是記憶。你的後頸是它最淺的舊痕。今日土裂三道，是它極深極老極冷的那幾道溝。被春水暖著了，才裂。裂完又合，不是傷，是呼吸。”
顧長生在膜壁前坐了很久。地底極靜，靜得像整個此界都在聽。他忽然極輕極低地說：“那孩子，怕會一直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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