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過後，天一日冷過一日。北風從河上刮過來，把防波堤吹得乾乾淨淨，一片落葉也留不住。母樹光裸的枝幹在風裡極輕極短地響著，像一把極老極瘦的骨頭，在風裡安安靜靜地站著。孩子卻比往年下地更勤了。隔兩三日便要去一趟，有時帶凡聽錄，有時空著手。她說：“冬天了，它話少。我去陪著，它不說話也行。”
顧長生由她去。他如今極少陪她下地了。這孩子下地的路已比自己當年更熟，哪處巖壁拐彎，哪處根鬚分岔，哪處石縫裡藏著極老的舊水，她閉著眼都能走。他只在母樹下等。等她從裂隙裡出來，拍拍膝上的土，極輕極慢地說一句：“它今日說了什麼。”或者“它今日沒說話，只讓我坐著。”他便極輕地“嗯”一聲，不再多問。
這日孩子下地前，特意到簷下取了那盞極小的紙燈籠。燈沒點著，只提在手裡。她說：“下面越來越暗。我雖然認得路，可提一盞燈，它看見上頭有光下來，便知道我來了。”顧長生替她把燈芯理了理，又換了一根極短的蠟。她接了，極輕地笑，轉身往裂隙去。顧長生站在簷下看她走。她比去年高了些，步子極穩，手裡那盞不點的燈在風裡極輕極慢地晃。
孩子下到膜壁前時，地底極靜。巖壁微光極淡極柔極穩，像一層極薄極靜的舊霜覆在石面上，往裡收著，不再往外散。她盤膝坐下，把手掌極輕極穩地按在膜壁上。沉默道源沒有立刻開口。膜壁上的震顫極輕極慢極沉地湧起來，像從地心極深處極緩極緩地透上來的一口極長極沉的氣。孩子也不催。她只是坐著，把手掌貼在膜壁上，閉著眼。
過了極久，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開口：“你今日帶了燈。”
“嗯。沒點。讓它看著有個亮。”孩子極輕地說。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過了許久，它說：“你下地比去年勤。”
“今年冬天比去年深。你說過，暖收得深。我想多陪陪你。你收得越深，越靜。靜的時候，要多有人陪。”孩子極輕地說。
沉默道源沉靜了許久。膜壁上的震顫極柔極穩地持續著，像在把地心最深處那口極老極沉的呼吸，極輕極慢地勻給她。過了好一會兒，它開口：“你聽得見我的暖在哪裡嗎？”
孩子極輕地閉著眼，把手掌更輕更穩地貼在膜壁上。過了許久，她極輕地說：“在最底下。比去年深。去年還在根下三寸。今年沉到根下五寸了。它一層一層往下走。走得極慢。每走一層，便停一停，把上面的涼按住，再往下走。走完了，便把整個冬天的暖都收在最深的一層裡。”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你聽出來了。今年秋收得早，暖便沉得比去年深。深兩寸。別小看這兩寸。上頭風再硬，霜再重，最底下那一層也凍不著。最底下暖著，上面的水便不結冰，根便不斷。開春回暖，也先從最底下起來。你種的籽，也先喝那一口最底的舊水。”
孩子極輕地點頭。她極輕地睜開眼，看了看膜壁前那片溫土。那土還養著，極細極軟極暖，上頭擱過舊籽，如今空著。她極輕地問：“舊籽擱了近兩年，溫土還養著嗎？”
“養著。土裡那點舊暖還在。你拿走了籽，可籽留下的那點氣息還在。土記得它。等開春你再種，它便認得。”
孩子極輕極慢地笑了。她把凡聽錄從懷裡取出，就著膜壁前極淡極柔的微光，極輕極穩極慢地寫：
“霜降後。下地。地底說，今年暖沉到根下五寸，比去年深兩寸。最底暖著，上面便不凍。開春先喝最底舊水。溫土還養著。記得舊籽的氣息。開春再種，它認得。”
寫罷，她把本子合上，抱在懷裡，又說：“太爺爺讓我帶句話。他說，他如今下地少了。可他知道你在下面收著暖。他叫我替他多來幾趟。”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過了許久，它說：“你太爺爺是對的。他不必下來。他坐在母樹下，我便知道他在。你下來，我也知道。你們兩個，一個在樹下，一個在地下。中間的根，便是路。他不必走，路也通著。”
孩子極輕地點頭。她把那盞不點的紙燈籠極輕地擱在膜壁前，說：“這盞燈留在這裡。下次我來，它還在這兒。你看得見它。便知道我沒走遠。”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應了一聲。膜壁上的震顫極柔極溫極穩地持續著，像把那一小盞不點的燈，極輕極慢地收進了地心最深處。孩子站起來，朝膜壁極輕極短極認真地躬了躬身。顧長生在母樹下等著。她出來時，天已暗了，母樹光裸的枝幹在暮色裡極靜極穩地立著。她走到顧長生身邊，極輕地說：“它今年沉得比去年深。根下五寸。”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他極輕地走到母樹裸根旁，把手掌極輕地按上去。根皮極冷極硬極沉，可冷底下有一絲極深極遠的溫，從根下五寸處極緩極緩地往上透。他極輕地說：“我摸到了。”
孩子極輕極慢地笑了。她極輕地把凡聽錄擱在石案上。那天夜裡，顧長生在凡叩錄裡添：
“霜降後。孩子下地，言地暖沉至根下五寸，比去年深兩寸。最底暖則上不凍，開春先飲此水。溫土尚養舊籽氣息。孩子留一燈於膜前，謂：你看得見它，便知我沒走遠。此女與地底，已成冬夜相伴之約。極好。”
寫罷，合冊。窗外北風極硬極涼極清，母樹光裸的枝幹在風裡極輕極短地響著。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地跳了一下。顧長生極輕地閉眼。冬已深。暖已沉。那孩子和地底，一上一下，一燈一暖，把這整個冬天，極輕極慢極穩地，安安靜靜地過下去。極好。極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