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極淨，風極小。前幾日落過一場薄雪，除夕夜又被風吹散了，只在背陰處剩著極淺極白的一層，像舊年最後一點沒化淨的念想。
孩子起得比往常遲。昨晚守歲到子時，把凡聽錄翻了一遍，又聽了一遍地底。她說今夜地底不響，只在子時極輕極慢地翻了個身，翻完了，便靜。她極安靜極穩地睡下，一覺睡到天光透窗。醒來時，窗上的冰花已化了小半，只剩下邊角幾處極薄的銀白，中間露出一整片極清極亮的晨光。
顧長生已站在院中。他今早沒批記錄，只在母樹裸根旁站了一會兒。雪後的天極青極淨，日光薄薄地鋪下來，落在光裸的枝幹上，像給這棵老樹極輕極慢地鍍了一層舊銀。他聽見門響，回過頭。孩子穿著那件極紅極軟的小襖出來，頭髮草草扎著，臉被晨風吹得微紅。她走到他跟前，極輕地說：“太爺爺，新年好。”
顧長生極輕地笑了。他說：“新年好。今日有什麼想做的？”
“想下去。”孩子道，“今年頭一日。我想下去看看它醒了沒有。”
“昨夜它翻了身。今日不會醒。還得等立春。”顧長生說。
“我知道。可我想下去坐一會兒。今年頭一日，它在底上，我在上頭。隔一層土，也同坐著。”孩子極輕地說。
顧長生極輕地點頭。他替她把圍巾緊了緊，看她提著那盞不點的燈籠往裂隙口走。孩子下地極穩，極輕，極慢。燈籠在巖壁上晃著，一小團暖光，一直落到極深處，便隱了。
地底極靜。比臘月廿三那日更靜。巖壁微光極淡極柔極穩，不再往下收，只是平鋪著，像一層極薄極靜的舊霜。孩子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極實。到了膜壁前，她盤膝坐下，把手掌極輕地按上去。
沉默道源沒有開口。膜壁上的震顫極輕極慢極沉地湧起來，與臘月廿三那日一樣深，一樣緩。孩子也不催。她把手掌貼著，閉著眼。過了極久，沉默道源開口：“你今日還來。”
“嗯。今年頭一日。來陪你坐一會兒。”孩子極輕地說。
“你去年頭一日也來過。”沉默道源說。
“去年頭一日，我聽見你說‘地底醒了半寸’。今年你還沒說。”孩子極輕地笑了一下。
沉默道源沉靜了片刻，極輕極慢地說：“今年不一樣。今年底上還沉。昨夜翻了個身，沒起。翻完又睡回去了。再等幾日。立春那日，它才起。”
“那我立春再來。”孩子極輕地說，“今日只坐坐。”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膜壁上的震顫極柔極溫極穩地持續著，像把這一整年的收成都收在最底處，極安靜極穩地壓著。孩子把手掌按在膜壁上，極安靜極慢地坐了很久。地底極靜，靜得能聽見自己掌心的血流聲。那血流聲與膜壁內側極深處的心跳疊在一處，極輕極慢極穩。像兩個極老極靜極暖的人，隔著門坐著，不說話，只讓呼吸碰一碰。
過了許久，孩子極輕地開口：“太爺爺讓我帶句話。他說，今年他在上頭等你醒。他說，你睡多久都行。不急。”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應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它說：“你太爺爺是對的。今年不急。底上還沉。等它自己起。起的那日，我會告訴你。”
孩子極輕地點頭。她從懷裡取出凡聽錄，就著膜壁前極淡極柔的微光，極輕極穩極慢地寫：
“大年初一。下地。地底還沉。昨夜翻身未起。再睡。立春方醒。太爺爺說，不急。我坐了一會兒便回。今日是歲首。它在底上，我在上頭。隔土同坐。”
寫罷，她合上本子，朝膜壁極輕極短極認真地躬了躬身。她把那盞不點的燈籠又擱在膜壁前，說：“這盞燈還留在這兒。立春我來取。你看著它，便知道我在上頭。”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孩子站起來，沿原路往回走。地底極靜。巖壁微光極淡極柔極穩。到了裂隙口，顧長生正站在雪地裡等她。天已亮透了，母樹光裸的枝幹在晨光裡極靜極穩地立著。孩子走到他身邊，極輕地說：“它還睡著。立春才起。”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他極輕地把手按在母樹裸根上。根皮極冷極硬極沉，可冷底下極深處，確有一絲極深極遠的溫，極緩極緩地跳著。他極輕地說：“它睡得極沉。今年會比去年晚起幾日。可起的時候，會更穩。”
孩子極輕地笑了。那天午後，她坐在母樹下，把凡聽錄翻到去年大年初一那頁。去年她寫的“地底醒了半寸”，今年她寫的是“還睡著”。她極輕地說：“太爺爺，去年今日它醒了半寸。今年還在底上。可我不急。等它自己起。”
顧長生在凡叩錄裡添：
“元日。孩子下地。地底猶沉，翻身未起。她言：去年今日醒半寸，今年猶睡。不急。待立春。此女已能安於地底之遲。極好。”
寫罷，合冊。窗外天極青極淨，風極小，日光極薄極亮。母樹在光裡極輕極穩地立著。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地跳了一下。顧長生極輕地閉眼。歲首已至。地底猶睡。此界正極輕極慢極穩地，從深冬最底處，往立春那頭，安安靜靜地等。極好。極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