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那日，孩子天沒亮便醒了。
窗外極靜，靜得連風都沒有。她披衣坐起，先聽了聽。地底沒有翻身的動靜。可她說，那不動裡有一絲極輕極慢極穩的攢勁，像一個人從最深的睡裡慢慢把氣提到胸口，卻還沒睜眼。她極輕地穿衣，極輕地推門。天極暗極青極冷，星子極疏極遠。母樹光裸的枝幹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裡極靜極穩地立著，像在等什麼。
顧長生已站在簷下。他今早沒點燈，只把手攏在袖裡，站在極淡極薄的晨光裡。孩子走到他身邊，極輕地說：“今日要醒了。”
“嗯。立春了。”顧長生說。
兩人沒急著下地。先在母樹裸根旁站了一會兒。風從河上來，極輕極軟極涼，比前幾日柔了許多。孩子說：“風先軟了。地底還沒動，風先動了。它在等風把土皮吹松，才肯起。”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這孩子把立春的順序聽得分明。風先軟，土後松，地底最後才醒。風是先行，地是後動。他極輕地把手按在裸根上。根皮極冷極硬極沉，可冷底下有一絲極深極遠的溫，正極緩極緩地往上挪。他極輕地說：“它開始往上挪了。極慢。還不到一寸。”
“嗯。今日先挪半寸。明日再半寸。立春後頭三日，才挪完一尺。”孩子極輕地說。
兩人沿舊路下到膜壁前。地底極靜，比大年初一那日更靜。巖壁微光極淡極柔極穩，像一層極薄極靜的舊霜覆在石面上。孩子走在前，腳步極輕極穩極慢。到了膜壁前，她坐下，把手掌極輕地按上去。
沉默道源沒有立刻開口。膜壁上的震顫極輕極慢極沉地湧起來，比任何一次都慢，都深。像從地心最底下極緩極緩地透上來的一口極長極沉的氣。孩子也不催。她把手掌貼著，閉著眼。
過了極久，沉默道源開口：“今日起了。”
“嗯。風先軟了。上頭土皮鬆了。你往上挪了半寸。”孩子極輕地說。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過了許久，它說：“昨夜翻完身，沒再睡。今日立春，它自己起。不用催。起得很慢。比去年慢。可起的時候，比去年穩。”
“今年你睡得深。起得也穩。”孩子極輕地說。
沉默道源沉靜了片刻，極輕極慢地道：“你去年立春也下來。去年你說，地底快了半拍。今年它慢了半拍。可慢的那半拍，比快的那半拍更實。你去聽，根下那口舊水已開始動了。極輕。只動了半分。可它動了。”
孩子極輕極慢地把手掌更輕更穩地貼在膜壁上，閉著眼聽。過了許久，她極輕地說：“動了。舊水在最底處極輕極慢地化開了半分。水從七寸往上走，走到六寸半便停。等明日再走半寸。”
“嗯。今年它走得慢。可每一步都停得穩。停穩了再走，不貪快。你開春種籽，那口舊水會比去年清。籽喝下去，發得比去年齊。”沉默道源說。
孩子極輕極慢地點頭。她從懷裡取出凡聽錄，就著膜壁前極淡極柔的微光，極輕極穩極慢地寫：
“立春。地底起。風先軟，土皮鬆，地底才往上挪。今日挪半寸，舊水化半分。走得比去年慢，比去年穩。開春舊水清，籽發齊。”
寫罷，她合上本子，抱在懷裡。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說：“今日你多坐一會兒。立春這日，底下起。你在上頭也好，在底下也好。坐了，便算陪了它頭一程。”
孩子極輕地點頭。她把手掌貼在膜壁上，極安靜極慢地坐了很久。地底極靜，靜得能聽見舊水在根下極緩極緩地化開，一分，半分，再一分。那水聲極輕極細極慢，像極老極靜的舊冰從最深處，一寸一寸地裂。孩子聽著，心裡極清極靜。她忽然極輕地開口：“太爺爺今年沒下來。他讓我告訴你，他在上頭等你起。”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應了一聲。過了好一會兒，它說：“我知道。他坐在母樹下。我聽見了。他不用下來。他在上頭，我在底下。中間的根，便是路。他不必走，路也通著。”
孩子極輕地笑了。她把手掌從膜壁上抬起來，極輕極慢地站起來。她把那盞不點的燈籠從膜壁前取回，提在手裡。燈芯已舊了，可沒滅。她說：“立春了。這盞燈我帶回去。等開春種籽那日，我再下來。”
沉默道源極輕極慢地“嗯”了一聲。孩子朝膜壁極輕極短極認真地躬了躬身。她沿原路往回走。地底極靜。巖壁微光極淡極柔極穩。到了裂隙口，天已大亮。顧長生正站在母樹下等她。日光極薄極亮極暖，落在光裸的枝幹上，像給這棵老樹極輕極慢地鍍了一層舊金。孩子走到他身邊，極輕地說：“起了。慢。穩。舊水化了半分。”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他極輕地把手按在母樹裸根上。根皮已不如前幾日那般冷硬，極深處那一線溫從七寸處極緩極緩地往上走，走到六寸半，停住。他極輕地說：“我摸到了。它起得很穩。”
孩子極輕地笑了。那天午後，她坐在母樹下，把凡聽錄翻到去年立春那頁。去年她寫的“地底快了半拍”，今年她寫的是“起了。慢。穩”。她極輕地說：“太爺爺，去年是快。今年是慢。都不錯。快有快的好，慢有慢的好。”
顧長生在凡叩錄裡添：
“立春。地底起。孩子下地。風先軟，土後松，地底挪半寸。舊水化半分。今年比去年慢，比去年穩。她取回燈籠。開春種籽再下。此女與地底，已歷兩度立春。極好。”
寫罷，合冊。窗外日光極薄極亮極暖，母樹光裸的枝幹在風裡極輕極短地響著，可那響已不像冬天那般硬，而帶了一絲極淡極軟的青意。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地跳了一下。顧長生極輕地閉眼。立春已至。冬已過。此界正極輕極慢極穩地，從最底處往春天那頭，一寸一寸地走。極好。極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