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那日，天亮得極早。
孩子推門出來時，日頭已從堤外升了半竿高。天極藍極淨極亮，一絲雲也無，光直直地落下來，把母樹新葉照得發亮，把畦裡秋菜照得發亮，把孩子的臉也照得發亮。她走到畦邊，蹲下看。秋菜已長得極穩，間苗後留下的百來株一株一株地立著，葉面已從第五片真葉舒到了第七片，葉心還緊緊卷著，像把整個夏至的日光都收進了那一小卷裡。她把手掌懸在葉心上方極近處，閉著眼聽了一會兒，說：“今日地底最靜。比哪日都靜。”
顧長生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今日夏至，一年中白晝最長，陽氣最盛。地底舊水已從根下七寸半沉到了八寸。再往下沉兩寸，便到一尺。他極輕地說：“夏至地氣最盛，也最沉。盛到極處，便轉收。今日過後，舊水退得更慢。可退了便不回。”
“嗯。它說，今日是頂上。過了今日，便往下走。跟冬至是底下一樣。一個頂，一個底。一年兩回。一上一下，便是一個圓。”孩子極輕地說。
她從懷裡取出凡聽錄，就蹲在畦邊寫：
“夏至。天極長。地底最靜。舊水沉至根下八寸。今日是頂。過了今日，便往下走。跟冬至是底下一樣。一個頂，一個底。一年兩回，一上一下，便是一個圓。”
寫罷，她合上本子，又去看畦裡秋菜。葉心卷得極緊，葉面已從淡青轉成了極濃極穩的深綠。她說：“秋菜在包心。夏至一過，心便包得更緊。包到立秋，便實了。立冬前收，切開一棵，心是實心的。一斤重。”
那天午後，她沒再出門。她坐在母樹下，把手掌覆在裸根上，閉著眼。蟬聲極密極亮極熱，從四面八方撲過來。可她說，蟬聲越密，地底越靜。她把手掌貼在裸根上，過了極久，極輕地說：“它在轉。今日是頂。頂過了，便往下走。走得極慢。可它自己知道。不用人催。跟白菜包心一樣。包到頂，便自己停。停完了，便收。”
顧長生極輕地“嗯”了一聲。夏至一過，地氣轉收。從根下八寸退到一尺，約需一月。再退到五寸，需一秋一冬。開春再從五寸升到半寸。一年一週，從此處起，也從此處落。這孩子把地底水位的升降聽成了此界一歲的呼吸。比任何曆法都準。
那天傍晚，她又下了一趟地。回來時，她跟顧長生說：“地底說，今日是頂。過了今日，舊水每日退得比前一日慢半絲。可退了便不回。退了便穩。跟冬至那日一樣。冬至是底，夏至是頂。一個底，一個頂。一年兩回。過了頂，便往底走。過了底，便往頂走。一上一下，便是一個圓。”
顧長生極輕地點頭。夏至是頂，冬至是底。一頂一底，一年一週。此界萬物，都在這頂與底之間生滅。春生夏長秋收冬藏，不過是這圓上的四段。這孩子把夏至與冬至連在一處看，已把一歲的圓畫了出來。他極輕地說：“過了夏至，便往冬至走。過了冬至，便往夏至走。一年一年，圓上走。不走完，便不知底。走完了，便知頂。”
“嗯。地底說，它在這圓上走了極多年。從原初道源裂變前便走。走到今日，還在走。沒有頭，也沒有尾。只是一個圓。圓上每一點都是頂，也都是底。只看你站在哪裡。”孩子極輕地說。
那天夜裡，她在凡聽錄上寫：
“夏至。頂。地底舊水沉至八寸。過了今日便往下走。跟冬至是底一樣。一頂一底，一年兩回。一上一下，便是一個圓。地底在圓上走了極多年。沒有頭，也沒有尾。圓上每一點都是頂，也都是底。只看站在哪裡。”
顧長生在凡叩錄裡添：
“夏至。頂。地底舊水沉至八寸。孩子言：夏至頂，冬至底。一頂一底，一年兩回。地底在圓上走了極多年，無頭無尾。此女已把一歲看成一個圓。極好。”
寫罷，合冊。窗外蟬聲極密極亮極熱，母樹新葉在風裡極輕極慢地翻著，翻出一片極濃極穩的深綠。後頸那處空極輕極溫極柔極穩地跳了一下。顧長生極輕地閉眼。夏至已至。頂已到了。此界正極輕極慢極穩地，從夏至這日往小暑那頭，一步一步地走。極好。極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