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冬的人到舊岩層後第三日,那個老獵戶在巖縫裡摸到了一樣東西。
孩子把青傳來的話轉給顧長生時,天已經暗了。她說,老獵戶在巖縫最深處往上摸,摸到一條極窄的石縫,石縫往裡走了一段,壁上全是水汽,暖的。他往裡探了半臂深,指尖碰到一塊凸起的石頭。那石頭跟周圍的巖不一樣,又光又圓,像被人磨過。
“他掏出來沒有?”
“沒有。石縫太窄,手伸不進去。他只摸到表面。那石頭表面上有痕。不是自然長的。是有人刻的。他摸出三道。豎一道,橫一道,斜一道。像半個什麼字。”
顧長生手指在膝頭又輕輕敲了一下。老獵戶摸到的那塊石頭,像被人磨過。石面上有刻痕。三道,豎橫斜。對岸地底舊岩層裡,藏著一塊刻了字的石頭。一百多年,沒人下去過。青說的那幾十個人往年只躲到三寸處,從未到過舊岩層。今年暖下去了,人才跟著暖往下走,才摸到那塊石頭。
“他回來跟青說了。青今日午後帶了幾個人下去。石縫太窄,只容一人側身進。青爬進去了。裡面是一個極小的石窩,比人蹲著大不了多少。石窩正中間有一塊石頭,半人高,圓頂。石頭朝上那一面刻著字。”
“什麼字?”
“青認了半天。上面刻的是兩個字。第一個是‘等’。第二個看不清。可能也是‘等’,也可能是別的。青說,那塊石頭不像是後來搬進去的。它嵌在石窩正中間,跟底下的岩層連在一處,像是原來就在那裡。”
顧長生沉默了一會兒。等。石頭上刻著等。對岸地底深處,舊岩層下面,一塊嵌在巖裡的石頭上,刻著一個等字。誰刻的。什麼時候刻的。為什麼刻。他一時想不出。可心裡有一個念頭浮上來,他沒說。
那天午後孩子下地。回來時告訴顧長生,沉默道源說,那塊石頭它也知道。當年左校署丞的師弟在那邊種樹時,除了刻痕和樹皮卷,還往地底深處埋了一樣東西。它不知道埋的是什麼。可它記得師弟埋東西前,在樹下坐了一夜。第二天清早,他往地底走了一趟。回來時身上全是土。他坐在樹下,對樹說了一句話。沉默道源沒聽清。可那之後,師弟便在樹皮上刻了那些散字,又往樹頂塞了樹皮卷。然後他便走了。
“師弟往地底埋東西。埋了一夜。回來又刻字。他埋的那件東西,可能就是那塊石頭。”孩子說。
那天傍晚她去看畦裡歇著的土。土上覆著幹葉,平平整整齊齊。她蹲下把手按上去,閉眼聽了一會兒,說:“此界歇冬。對岸挖石。一個歇著養地,一個挖著找字。都在走。”
夜裡她在凡聽錄上寫:
“對岸舊岩層石縫深處有石窩。石窩正中一塊圓石。朝上面刻字。青認出第一個是等。第二個看不清。石頭嵌在巖裡,不是搬進去的。沉默道源說,師弟種樹時往地底埋過東西。埋了一夜。可能就是這塊石頭。”
顧長生在凡叩錄裡添:
“對岸得石。石上刻等。師弟所埋。嵌巖中。百年未現。此為始。非為終。極好。”
合上冊子。窗外夜色沉下來,母樹光裸的枝幹在風裡輕輕響。顧長生閉眼。等。對岸地底深處一塊石頭,刻著等。等什麼。等誰。一百多年前師弟埋下去的時候,等的是歸墟來叩。等了一百多年,今日終於等到。可石頭上那個模糊的第二個字,讓他心裡動了一下。等後面是什麼。也許是等人。也許是等樹。也許是等一個他們此刻還不知道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