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衡一手託著她的手腕,凝神感受脈象中的浮滑熱意,又細看她的呼吸起伏。
幾位隨行的病人家眷見狀心焦不已,忍不住跨出草蓆,簇擁著擠向狹窄的木榻前,嘴裡連聲發問。
“大夫,我孃的身子究竟要不要緊?”
“周叔喘過來了,我家杜娘子怎的還在發燙?”
腳步聲與急切的話語撞在一處,棚內本就逼仄的空地頓時被堵得嚴嚴實實,甚至碰到了醫工盛放熱水的木盆。
寧昭月見狀一步跨至榻前,側過身軀擋在人群與謝衡之間,橫臂虛欄,隔開了往前直湧的身影。
她神色沉靜,放緩語調開口:“謝大夫正在凝神切按脈象,急症容不得分心驚擾。”
“棚側專設了陪護的長凳,大家坐過去看著便是,莫把通氣的風口堵死。”
寧昭月伸手引向數步外的乾燥草墊與木凳,話語平和卻帶著令人信服的威嚴。
慌亂的家屬們見官差舉止和緩,心頭焦躁平息下來,依言退到留出的陪護處坐定,目光仍緊緊望著榻前。
身前的擁擠被適時化解,透進一股清新的冷氣,謝衡得以穩穩收回手指,繼續向杜氏輕聲相詢:“眼下胸口可還發悶發緊?”
杜氏微微喘了口氣,依著實情低聲答道:“胸口沒方才那麼沉了,就是身上還熱得發軟。”
謝衡點點頭,吩咐醫工換過溫溼棉巾敷在婦人額上,又對身後的家屬溫言寬慰道:“眼下較先前緩了些,熱還未退,我們繼續守著察看。”
周伯呼吸漸趨平順,杜氏熱勢雖未退盡,胸口的憋悶也減輕了許多。謝衡直起身來,吩咐醫工備好溫水與細棉布,兩處急症仍需留在近旁隨時照看。
棚角背風處還坐臥著五位同行的鄉鄰,先前尚能坐候,身上也各自帶著風寒溼痺與體虛不適。
謝衡與梁松並肩移步,逐一來到草鋪前蹲身問切。
一名中年漢子說雙膝沉重痠痛,謝衡問清發作經過,近前察看後將調護安排記下。
旁邊的老嫗說腹裡不舒,梁松仔細問過飲食與起居,同謝衡商量後接著照護。
五人虛實輕重各異,謝衡與梁松順著各自脈症推究安頓,依人施治,並不用一藥通治眾人。
隨行的濟世堂醫工取出硬木墊板,就著風燈的光暈,工整錄入時辰、病家姓名、脈象與所用生藥散料。
這一卷夜巡病冊單獨封存,不與城南日間彙集的舊冊混在一起,賬目與用料記得清清爽爽。
忙過一輪,棚內原本嘈雜的呻吟歎息漸次平歇,幾位病家喝下溫水,在乾草鋪上裹好鋪蓋歇息。
謝衡回到長凳旁規整藥具,手掌探入敞開的藥箱底部,掌心所觸一片幹溫平實。
外間暴雨傾盆,而箱內的雙層桐油綢嚴密貼合,棉布、脈枕與針囊全無半點潮氣滲入。
這全仗裴青黛在城南簷下親自查驗綁縛,準備得周詳妥帖,才在這郊野泥濘中護住了所有藥具。
棚外悽風急雨依舊敲打著破草簾,夜色深沉,眾人守在風燈微光下,長夜才剛過去一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