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日影西斜,穿過舊舍斑駁的木窗,在泥地上灑下一片暖黃。
舍內另一位當值軍醫許大夫走到案前,年歲近四十,平日在軍署裡最擅照拂久臥筋骨滯澀的病家。
謝衡立在長案旁,將固定在冊的二十四人脈案依序攤開,同馬大夫與許大夫商議章程。
“馬大夫熟稔脾胃調養之法,陳祿這幾位食不下咽、中氣虧虛的病家,由您擬定食飲最宜。”
謝衡語調平緩沉穩。
馬大夫點頭應道:“老夫這就去伙房瞧瞧晚間的粟米糜粥,交代他們火候燉透些。”
謝衡又轉向許大夫,從容說道:“楊青等八位起坐吃力,久臥在榻氣血難通,正需許兄以推引之法按序看護。”
許大夫撫須應承:“老卒久臥僵滯最是磨人,老夫依著每日時辰帶他們舒展筋絡便是。”
分派既定,尋常湯水添減與布巾換取便由四位醫工直接報與兩位軍醫處置,省下每事必問謝衡的繁冗,若逢脈象浮躁疑難,眾人再聚在案前商議。
舍內西側榻上,許大夫正引著楊青依循節序挪動膝足。
楊青雙手死死抓著蘆蓆邊沿,勉力撐起身子半坐,額間滲出一層薄汗,仍需醫工在旁搭手扶住後背。
其餘幾位也由醫者分別察看,按各自當下情形安排照護,尚不能一概說已恢復。
當班醫工依照簽牌定處往來取用料物,順著中間平整的步道徑直穿行,比往常少跑了一整趟前舍交接簽押的冤枉路。
舊舍內各司其職,人聲漸平,原本繁雜的換防與照護隨之快穩下來。
窗邊木案前,蘇晚棠正取過墨筆,順著席位逐一檢看午後的巡看底錄。
一名當班醫工快步走來,將一夾裁齊的草紙塞入今日的編冊木夾中,轉身便欲去取溫湯。
蘇晚棠指尖翻過紙頁,眉心微蹙,只見那頁邊角墨痕發乾,赫然寫著二十五日子夜何平翻身換巾的時辰。
這是昨夜的舊頁,被誤夾進了今日二十六日的案卷裡。
蘇晚棠並未擅自提筆改動,亦未聲張,只捧著木夾行至東側榻前,喚過正在察看食飲的馬大夫與那名醫工。
“這頁起首錄著昨夜的脈候,同今日午後的記敘混在一處了。”蘇晚棠將案卷平展在兩人眼前。
醫工低頭細看,面色一緊,連忙解釋道:“是我晌午收整案臺時手忙腳亂,錯把昨夜收攏的底頁歸進新夾子裡了。”
馬大夫接過草紙細細查驗,點頭道:“確是昨夜老夫親口報給周醫工錄下的舊記,午後這趟還沒填呢。”
三人當面查對分明,蘇晚棠這才當著兩人的面,伸手將那頁錯置的舊紙平整取出,重新歸入昨日的封袋。
她取來空白的新頁補入木夾,由醫工重新報過當下午後的起坐與飲水情形,逐字錄定。
布簾微動,程守拙正立在門邊,將方才這一番查對盡收眼底。
老軍醫緩步入舍,神色沉穩:“行伍醫署裡忙亂是常事,不怕出錯,就怕私下胡亂抹畫充數。當面說開挑明歸位,這規矩守得正。”
醫工垂手肅立,聞言悄悄鬆了口氣。
程守拙在榻旁站定,目光掠過何平微紅的臉龐,又道:“不過案卷記得明白是一回事,今夜熱勢能否繼續緩和,又是另一回事。老夫明日再看成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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