雜役從偏廳端來一盞溫水，周福雙手捧著，低頭慢慢啜飲了大半盞。
溫水入腹，老人原本發乾發青的嘴角泛出一層潤色，氣息也隨之平穩順暢。
他在後廊的長木椅上歇坐了片刻，抬手擦了擦額角滲出的微汗，左右顧盼，見廊下幾張木桌上還疊著未及收走的兩摞茶盞，銅壺裡也沒了熱氣。
習慣了平日裡的忙碌差事，老人手掌撐著膝頭便要站起身來，口中低聲唸叨著，前廊幾處席面上的溫水壺還得儘快換過，耽擱久了怕誤了貴客用茶。
謝衡自一旁走上前去，伸手虛托住老人的手肘，溫和止住他的身勢：“老丈好生坐穩，今日既然交了班，萬不可再去提壺使力。”
陸慎亦緩步走至近前，轉頭吩咐隨行的年輕雜役將案上的茶具木盤一併收攏端走，語氣低沉而肅正：“老周，你在會館服侍多年，做事向來盡心，今日便安心歇著。各席茶水自有旁人接替當值，不必掛心。”
周福聽得陸長老發話，這才徹底鬆下了緊繃的肩頸，連聲躬身應承。
謝衡看著老人清明的眼神，再次溫言叮囑道：“方才只是順暢了氣機，解下這一刻的急勢，讓你眼前不再發亂。但這轉眩乃是積年舊候，身內虛損有日，絕不能當作一朝一夕便已斷根。往後你仍需循序複診，晚間還要請坐堂大夫重新察看，後面的調養再細定。日後轉頭起臥皆要放緩，若稍有反覆，務必儘早告知醫者，切不可如先前那般強自忍耐。”
周福聽得誠懇，拱手謝過謝衡與陸慎，由雜役小心攙扶著，緩步向後廊深處的靜室行去。
雜役扶著周福的身影剛轉過廊折，程子修便收回目光。
他站在後廊末席的茶桌旁，微蹙的眉心尚未舒展，神色間帶著幾分探究與不甘。
他向謝衡略一拱手，正色問道：“謝兄，方才周老丈神疲乏力、舌淡苔薄，分明是連日操勞所致的氣虛之象。按常理以勞倦辨治並無不妥，子修方才究竟在何處失了分寸，反倒漏了關竅？”
謝衡拱手還禮，語氣平穩：“程兄辨察精細，勞倦引動內虛確是實情。只是方才細問之下，老丈提到縱然坐穩歇息，單是偏轉脖頸，眼前亦會頓生搖晃之感。尋常起居疲累引發的頭目昏沉，多在起立動步時發作；若是轉頸牽動耳後筋絡，關竅便落在了氣脈鬱阻之上。”
程子修聞言怔了片刻，低頭仔細回想周福先前轉頸時的神態，隨即舒出一口氣。
他並未推諉辯解，坦率應道：“原來癥結在此。我方才見他面色青白、連日少眠，只顧著往熟稔的勞倦眩暈上引，將舊經驗套得太快，反倒把那句‘轉頭便晃’當成了疲極時的尋常雜感，未曾深問到底。”
說罷，程子修自袖囊中取出一本細窄的青皮醫冊，另取出一支銅套短毫。
他在後廊桌案邊就著天光展冊，將這處轉側生眩與尋常勞倦的細微辨異工工整整寫下。
待字跡收幹，他合攏冊子納回袖中，神色平靜地朝謝衡一揖：“今日辨析此症，謝兄查問得確實比我周全。”
程子修收起青皮醫冊，向後退了半步。
陸慎撫著頜下短鬚走上前來，目光自後廊末席那張略顯斑駁的榆木方桌上收回，神色格外鄭重。
“方才會館執事依著各地名籍排定座次，因謝大夫自臨川舉薦而來，便循常例擱在這後廊末席。”
陸慎朝謝衡微一抬手致歉，言辭沉穩坦蕩，“老夫起初未曾深察，任由門引按籍歸座，倒顯出會館待客失了分寸、失之輕慢。”
陸慎接著說道：“這處茶席原是邀各路同道碰面切磋之所，謝大夫有這般沉著審慎的問診功夫，合該往前頭坐。至於三日後的正式醫會大比，自有會館公驗章程，到時依舊依規閱卷驗方。但今日這盞清茶，老夫想請謝大夫移步同席，細聊一聊方才辨析動靜之法。”
謝衡並未即刻抬步。
他先側過身，目光越過後廊轉角，見偏廳執事已引著會館大夫提箱步入後廂靜室，門外亦有僕從端送溫湯守候，確認周福身側已安頓妥帖，方才轉回身來，對陸慎端正拱手道：“老丈既得周全看護，長老相邀，謝某從命。”
陸慎見狀頷首，抬手喚來隨侍。
兩名雜役快步上前，在前堂長老主案旁側穩穩移置出一張紫檀交椅，撤去殘茶，換上一套嶄新的青釉茶盞。
程子修在一旁默默觀瞧，隨即斂袖側身，主動將通往前堂的廊道正中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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