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落盡，長街兩側漸次掌起燈火。
謝衡與裴青黛帶著小滿回到客棧小院，小滿打來溫水便退至廂房歇息，屋內只餘下一豆搖曳的燭光。
桌案上攤著離家前收好的照護記錄。
裴青黛就著燭火翻到最後一頁，沈蘭心記下的時辰與孫濟仁留下的囑咐排在一起：裴萬山能循熟悉的聲音看人，短暫睜眼，也能在簡單話後作出一點回應；
體力依舊有限，尚不能說話起身。
啟程前這幾項都由醫者重新看過，輪值也已排好。
裴青黛順著字跡又看一遍，把折起的紙角慢慢壓平。
“父親那日聽見我叫他，看了我好一會兒。”
裴青黛將紙箋攏在掌心，停了停，低聲道，“出門這幾日，倒總想起那個樣子。”
連日趕路，又在會館裡走動半日，她眼底已有倦色，手裡的那頁紙卻遲遲沒放下。
謝衡倒了半盞溫水推到她手邊，在案旁坐下：“母親和孫先生都在，輪值的人也熟悉照護。等下一封家信到了，我們再一同看。”
他輕輕握住她擱在案邊的手，“今日同藥商說了半日話，累不累？”
裴青黛抬眼看他，手指在他掌心動了一下，終於把記錄收回夾中。
裴青黛反手握住他的掌心，指尖溫熱，輕聲應道：“走動些倒無妨，倒是你在後廊救治急症，在前堂又同陸長老細論脈理，費的心神更多。”
她抬眼望向謝衡，神色柔和安穩，“今夜早些安歇，明日辰時還要去醫會藥圃。”
謝衡將杯盞輕輕擱在案角，看著窗外深濃的夜色，緩聲說道：“今日在會館細看陳設與名目，青州地處要衝，不僅收攏北地苦寒處的根莖，還有許多山林獨有的藥植。臨川向來以溫潤草木居多，青州的許多藥材我雖在醫籍中讀過性味，真物卻大半未曾親手翻驗，明日入圃確實得多留心細學一番。”
裴青黛將案頭寫滿墨跡的紙箋展平，指尖輕點在幾處批註上：“白日里藥商同我深談，他們真正在意的卻不單是方劑藥理。青州各大醫館若想長久用藥，哪一味藥出在哪個山頭、是春採還是秋收、每年能否按期接續供上，皆定得極嚴。一旦中途斷了貨，或是換了別處的生土，用起藥來便容易走樣。他們今日追問的產地與供期，我拿臨川舊例答不上來，也得現去弄個明白。”
“如此正好。”
謝衡眼神溫和，看著她道，“明日到了藥圃，你查問那些藥材的採造年月與儲運規矩，我來辨識各樣草木的根苗生機。咱們各看所長，一同走上一程，免得顧此失彼。”
裴青黛聽罷舒眉淺笑，眉間連日奔波留下的緊繃悄然散開：“那便依你所言。夜深了，明日還要早起，快些閉目養養神，你在會館耗費的心力可比我多得多。”
謝衡從她掌中取過筆墨放回筆擱，順勢攏住她微涼的指節，溫聲應道：“既要同行，便一併早些安歇。身子要緊，事情一件件辦便是。”
裴青黛頷首輕應，隨他一同收攏好桌上紙硯，室內燈燭漸熄，歸於沉靜。
次日晨光初展，薄霧漸自青石長街上散去。
謝衡與裴青黛依著舊帖所定辰時，一同來到青州醫會設立的公開藥圃。
門前守值的雜役驗看過臨川請帖，隨即側身引路，放二人入園。
藥圃依著山勢高低闢出數進院落，壟畦齊整，各處木架與藥圃邊皆立有硃砂寫就的竹籤，將州內及北地送來的藥植分門別類歸置妥當。
謝衡緩步走在青石徑上，視線自一畦畦青翠苗葉間掠過。
識海中百藥辨識微微浮動，幫他看清草木的葉形、脈絡走勢與形色差異，免於與外形相近的雜草混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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