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側靠椅臨著一段朱漆短欄。謝衡將紙簽收好,身後傳來幾名學藥醫者比看舊樣的低語。
老僕陳伯正將空出來的細布囊拾掇整齊,裴青黛移步上前,神態從容地輕聲相詢:“陳伯,方才那些公開樣簽上的官錄註記,這些註記日後也可抄入藥鋪的樣冊嗎?”
陳伯停下手頭活計,向裴青黛拱手客氣道:“少夫人請便。這幾份樣籤本就是醫會設在公館專供參詳的,錄去研看合乎常例。”
裴青黛溫和道謝,將記好三種樣名的隨身小冊妥帖收攏在袖間,緩步回到謝衡身側站定。
蘇晚棠側首望向謝衡,眸中帶著少見的認真:“方才謝大夫辨識三盤假樣,落目極準,形色脈絡皆辨得分明,確實令人信服。”
她將攤開的藥冊稍稍併攏,語氣沉緩下來:“不過草木辨識多憑目力敏銳與舊聞記誦。今晨陸長老說,謝大夫昨日替周老丈看診,問出了舊症每回怎樣發作,隨後才定下處置。”
“太醫院承習醫道,向來視切候脈息為審辨氣血虛實的至要根基。耳聞傳言,終究不如親見其能。”
蘇晚棠直陳心中所想。
言談之間,她垂下眼簾,將狹長竹尺攏在藥冊邊,右腕收握時卻微頓了一下。
那一下頓滯極輕極短,蘇晚棠神色如常,掌心稍稍下沉,換了個角度,方將竹尺平穩收攏在厚實藥冊邊緣。
謝衡立在兩步開外,目光微斂,將她腕間那一瞬的微滯盡收眼底,神色依然平和自若,端立在側靜候下文。
蘇晚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神色坦然,言語直接。
“實不相瞞,連日趕抄青州各郡藥錄,手腕連著數日酸脹發僵。”她開口道來,聲音清澈平靜。
“昨日午後歇了半日,今晨好些了。方才拿尺時,手腕又覺得僵。”
她抬眼看向謝衡,言辭懇切:“我原就打算今日午後放下紙筆。方才言及切脈之法,也是想在同道之間求個真確印證。”
“若謝大夫行方便,不妨為我切按一脈。若謝大夫診後判定宜用針石調理,我也願親試一番謝大夫的針術。”
她將右手輕放在藥冊上,等謝衡答覆。
裴青黛立在謝衡身旁,神情寧靜從容,側身向廊角引了引手:“西廊盡頭折角處恰有一處敞間,裡頭置有石案與竹椅,正合坐下切脈。”
蘇晚棠微一頷首,將厚實藥冊與竹尺交到左手,隨謝衡夫婦轉入迴廊側旁。
這處小敞間面朝藥圃裡的一叢修竹,穿堂風徐徐拂過竹葉,廊舍內外清幽寧靜。
三人進得敞間各自落座。裴青黛在謝衡身側坐定,取出手帕,動作自然地將石案邊緣的微塵拂拭乾淨。
蘇晚棠把藥冊與竹尺放在案角,隨即坐穩,將右臂平放在案上。
她自行伸出左手,將月白緞袖齊整向後挽起兩寸,露出一截素淨修長的腕骨。
“有勞謝大夫切候辨析。”蘇晚棠抬眸迎上謝衡的目光,舉止大方自然。
謝衡凝神端坐,向她微一點頭致意,隨即引指平穩按向她的腕間寸口。
謝衡靜候片刻,指下氣機時有凝澀,與她收尺時那一下微頓相應。窗外竹葉輕響,蘇晚棠也放緩了說話的聲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