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墨記畢,執事依循開場定下的章程,取出一張防潮蠟紙與硃紅棉繩,將第七十三號雲紋參從匣內平穩取出,妥帖包裹加繩系固,置於案角作為存證留待復看。
案側執事壓低聲音,向謝衡確認了一句:“考生謝衡,第四項定評與留樣異議,可確認以此為最終作答?”
各家醫者臨場辨藥,多求安穩過關,鮮少有人敢在卷面留存異議,若有差池便要平白丟去品相的一分。
“以此為準。”謝衡面色如常,雙眸覆於黑緞之後,聲音極低卻極為清晰。
執事聞言不再多問,手中狼毫落在第四項品相欄下,照律添上異議朱記,旋即移開蠟紙包好的封樣,端正歸置在案頭封匣之中。
定答後,謝衡收回手,移向第七十四號樣藥。執事在卷邊記下封樣號籤,筆尖隨即轉向下一行。
藥材關乎人命與方劑輕重,眼前所得是何等模樣,便如實作何等斷論,本無須多言其他。
他探指拈起一段中空的乾枯枝條,指尖摩挲其縱向粗稜,又就著鼻端輕嗅草木幹苦之氣,低聲報出出處與採收年份。
第七十五號樣藥是一枚堅硬的扁平果核,表面溝壑密佈,觸手生涼,氣味辛烈中略帶陳香。
謝衡指腹順著堅硬邊緣微撫,辨明品相與炮製痕跡,向青帘沉著報畢,執事提筆疾走,字字照錄。
其後數味草木枝葉依次自匣中經過指端,或根或皮,或幹或焙,氣息各異。
他心神清明湛然,百藥辨識之力微運於指掌,觸感與草木餘息在腦中與昔日所學一一印證,再無半分凝滯遲疑。
第八十號的細葉草根驗畢,謝衡吐露完最後一字,案側執事收攏狼毫,第八匣答折即刻折起,朱漆木蓋輕叩合攏。
第九匣與第十匣依次換上案臺,朱漆蓋滑開時,銅籤微鳴,草木藥息在案前交匯彌散。
謝衡雙手探入藥格,二十味藥材無論堅脆薄片、深山枯藤還是果核籽實,皆在指掌輕捻與鼻端辨嗅中落定來歷。
他隔簾低聲報畢最後一味,簾側執事狼毫疾轉,錄盡所言,隨即將朱漆長匣扣合加簽。
謝衡平穩收回雙手,整衣安坐。堂前高臺上的銅漏恰在此刻滴盡,沉厚的銅鑼聲隨之轟然震響。
“兩個時辰已至,百藥盲辨結試,諸位停手封卷!”陸慎的聲音混著鑼音,在大堂內外高朗傳開。
堂內巡場醫官齊聲應諾,各席執事依聲撤去狼毫與墨盒,考生們方準抬手解下覆眼的黑緞。
東首席前,蘇晚棠早早辨畢最後十樣,她揭下黑緞,微閉眼眸定住神思,面色平和自持。
程子修亦在鑼響前落定最後一答,解開布帶揉了揉發乾的指骨,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後排幾名世家醫者尚有七八味未來得及詳辨,眼見雜役端走藥匣,神色間盡是焦躁惋惜。
謝衡揭下眼布,微闔目數息,待雙眼適應堂前透入的日光,方才抬眼看向半卷的青竹簾。
案旁執事神容如常,並未私下言及異狀,只將寫就的十卷題折撫平收攏,依律蓋下暗印。
那包以蠟紙裹緊、用棉繩系固的第七十三號雲紋參封樣,與謝衡的原卷一併盛入朱漆托盤。
各席執事端起封好的答卷與特異留樣,步履規整地匯往高臺,逐一呈放在評卷長老案前。
四面竹簾低垂的迴廊外落針可聞,裴青黛端立朱欄旁靜靜望向堂內,滿場賓客皆屏息凝神,靜候開卷之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