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正，日光灑滿醫會公診堂外的青石階。
裴青黛去同豐與永安兩家藥行料理備貨交接諸事，謝衡則帶上烏木針匣，同蘇晚棠、程子修一道依約入堂。
堂內長案圍列，藥香沉靜。陸慎居中主位，孫濟仁同數位青州醫宿亦分列在席，見三人入內，相繼點頭致意。
堂中特設的寬椅上坐著一位布衣老者，身形乾瘦，面色雖顯少華，神氣卻算清醒，正由身旁的年輕後生端茶照料。
一位花白鬍須的醫者自座中起身，向堂上眾人拱手行禮：“老朽許成，在城南行醫，忝為此案主診。”
許大夫自袖中取出一疊按年裝訂的卷冊，平鋪在案：“座中病家乃本州布商周惟誠，今年五十六歲。周東家感佩醫會德澤，親筆具結，願將五年舊案交由諸位先生共同參詳。”
他將卷宗向前輕推，言辭謹慎：“依事先所約，堂中所論，皆限周東家應允之病案實錄。”
陸慎撫須點頭：“病家自願參詳，方合公診規矩。許大夫且將起首原由說來。”
“是。”
許大夫轉頭看了一眼老者，徐徐道，“五年前周東家初起手足乏力，後漸見四肢沉重。如今從自家前廳走到後院天井，便需坐下歇息緩氣；每至夜半，兩腿抽緊如束，頻頻驚醒。”
座上的周惟誠欠了欠身，語調粗緩：“勞煩諸位大夫操心。小老兒這腿腳平日雖能勉強邁步，可走幾步就沉得慌，夜裡緊得睡不踏實。”
蘇晚棠端坐案旁，垂眸細閱呈送過來的五年舊案，程子修亦展紙提筆，準備詳記諸醫所詢。
許大夫展開手邊泛黃的方單，指著上頭墨跡道：“前三年用過溫經和絡的方子，輔以早晚燻洗，夜裡腿緊確實緩過一段時日。只是白日行走睏乏依然不見起色，這兩年即便添了益氣之品，腿腳沉重的毛病仍舊反覆。”
蘇晚棠逐頁翻閱舊年方論，細辨數味藥材的配伍與消長。
“早先用通絡溫養之法收效，是因寒滯得散；後來見行走乏力，轉用滋膩重劑以求補虛，本意雖好，卻易壅塞經道，反讓白日肢體愈發沉重。”
她就方論理，言辭清晰。
程子修繞至周惟誠案旁，溫聲詢問：“周東家，如今從前廳走往後院天井，大致走過多少步便覺吃力？歇下時腿腳是軟是酸，還是脹緊？”
周惟誠回想片刻，老實答道：“小老兒沒數過步數，差不多走到廊子拐彎處，就邁不動步子了。坐下倒不覺著疼，就是兩腿發沉，得在石凳上坐滿半盞茶功夫才能再起身。”
程子修落筆如飛，將言語一一記在絹冊上，復又追問：“夜裡抽緊醒來之後，身子可覺得冷？翻身時手腳可能挪動？”
“夜裡倒不覺著冷，就是小腿發緊發僵，怎麼按都舒坦不開。”周惟誠嘆了口氣，“好不容易揉鬆快些，心裡又煩，很難再睡踏實。”
蘇晚棠與程子修各陳所見，記錄翔實。許大夫在旁聽罷頻頻點頭，贊同他們辨析透徹。
孫濟仁將程子修寫好的記事接過，翻到前幾年的同一時節，細看舊日所錄。
謝衡起身行至案前，溫聲向周惟誠相詢：“周東家，日常四肢摸上去是冷是熱？白日清早與午後相比，哪陣子乏得更重？”
周惟誠細想片刻，老實應道：“清早剛起時身上有些發熱，手腳還靈便。可一過晌午，身子反倒容易發涼，整個人疲乏得緊，兩腿沉得像灌了鉛，連邁門檻都費勁。”
謝衡取過案頭厚疊的舊冊，對照周惟誠帶來的日常記事，一頁頁細看過去。
天醫之眼悄然開啟，病家體內的經氣分明顯映，表層脈絡虛浮外散，深處氣流卻鬱滯沉緩。
配方推演隨之理出端倪，舊方中的通脈散結與補虛之藥在體內彼此牽制，反將氣機鬱結在中。
“此前諸方大多顧及夜半抽緊，用溫通藥散去外寒，所以夜裡能得一時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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