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頭紙墨已備，許大夫同謝衡相對而坐，鋪開長條藥箋，商榷頭三日的調護章程。公診堂內靜謐無聲，諸醫盡皆凝神細聽。
謝衡指著方紙建言，先取溫和藥性入裡潤化，引沉滯之氣緩緩鬆解，再行周身疏導。許大夫依言逐條錄下，連連點頭。
定下方略後，謝衡抬手輕按周惟誠腕肘，引動一縷沉穩平和的醫道真氣，沿周身脈絡緩緩行過。
真氣流轉處，深層鬱結的滯澀隨之稍有鬆動。
周惟誠輕舒了一口氣，只覺原本發僵的臂彎裡泛起一絲溫潤，身上沉甸甸的滯重感略微消減了半分。
蘇晚棠將五年舊案依次在側案攤開，與今日新立的調護細則對照。她提筆將往年藥力相沖相掣之處逐一圈出，附在卷尾備查。
“舊藥偏於散表，今日調護重在溫裡通滯。”蘇晚棠將整理妥帖的冊子遞還許大夫，“如此互相對照，日後便知進退之由。”
程子修則坐在周惟誠身旁，逐條記錄起居感受。他記明周惟誠平日走到廊子拐彎處便需坐歇，又將夜裡醒來的情形寫在旁邊，留待明日對照。
藥案定妥，開首所署依舊是城南許成的醫名。謝衡將共同商議的幾處改動寫在旁邊，許大夫心中感激，鄭重取印泥按在案尾。
“周東家，今日依此前定下的時辰溫養，莫要急著走遠。”許大夫溫言囑咐，“明日清早辰時，咱們仍在堂中查驗昨夜動靜。”
周惟誠認真應下，欠身道：“小老兒全記住了，今日回去不多走動，明日一早準時來請諸位先生看脈。”
周惟誠扶著桌案站起身，在堂前試著挪動兩步，抬手捏了捏小腿肚。
謝衡溫聲詢問：“周東家，現下覺得腿腳如何？”
“感覺腿上鬆快了點，沒先前繃得那麼緊。”周惟誠老實答道，“不過身上還是發沉，走兩步依然覺得累。”
謝衡提筆在絹冊下方實錄：“行氣初過，經絡略松，肢沉睏乏未退。”
他收回筆鋒，向周惟誠叮囑道：“回去後仍照常作息，莫因腿上略輕便強行多走。沉痾日久，絕無一夕拔除之理，先看今夜起居。”
周惟誠連聲答應，在隨行後生的攙扶下坐回椅上歇息。
堂旁圍觀的青州同行裡，一名年輕醫者蹙眉開口：“謝大夫，病家只說腿鬆了些，走路照舊沉重，這也能算作效驗麼？”
堂內數道目光隨之望向案前。許大夫正欲開口，謝衡抬手示意無妨，平和看向發問之人。
“這位先生所言在理。方才不過是微引經氣，舒緩了肌表滯澀，算不得真正起色。”
“長年舊疾，必得看今夜抽緊減了幾回，更要看第三日走到天井時能否少歇一次。”
謝衡指了指程子修手下的冊頁，語氣沉穩：“就照今日記下的路程和起居情形來比。明日復看，咱們仍問這些事。”
那名醫者見他坦然應承，既無遮掩亦不誇大其詞，只得輕嘆一聲，退回席間不再多言。
謝衡在冊頁上添明覆看的時辰，將副本交給許大夫，約他明日一同察看。
次日辰時，公診堂內茶香初泛。周惟誠由年輕後生攙扶著跨進門檻，手裡還捏著一張疊得整齊的薄紙。
待老者落座，後生便將紙箋呈至案頭，恭聲道：“這是昨夜我替家父隨手記下的動靜，請諸位先生過目。”
謝衡展紙細看，上頭墨跡工整，寫明昨夜兩腿抽緊了一回，較往常少醒兩次，但晨起走過院落仍覺睏乏。
謝衡溫聲向周惟誠相詢：“周東家，昨夜歇得可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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