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芯微跳，桐木條案上映出攤開的泛黃紙頁。
謝衡看著案卷，並未立刻回答起手下針之法，而是伸手按在墨跡淡去的年捲上。
“探明氣機之前，先要把卷上確定之症與眼下缺失之情分作兩處。”謝衡語調平穩，“卷面所載是前年舊事，近半年的脈象虛實，卷中全未可知。”
蘇晚棠點頭贊同，翻向其中一頁墨色深重處，指著細字開口。
“百草塢這位老藥農常年在深山採藥，捲上確切記著的，是每逢彎腰負重、整日勞作之後，雙肘便拘攣難屈。”
“待他臥榻靜歇兩三日，肘臂稍得鬆快，拘緊僵滯便輕減幾分。”
“但去年入冬至今已有大半年，老藥農未再到州府醫館複診，近況毫無記述。眼下是沉重依舊還是病勢加劇，全無憑據，絕不能猜他與何守安同病同源。”
謝衡神色專注，目光落在墨跡末尾，開口追問：“這卷錄之中，可曾記明左右雙肘是一同僵滯，還是某一側先起拘急？”
“還有勞作後靜歇，是痠麻稍退，還是當真能如常屈伸？”
蘇晚棠順著行墨逐字查驗，指尖劃過兩行批註，據實答道：“捲上只粗略寫著‘兩肘俱僵’，不曾寫明哪一側在先。”
“至於歇息後的變化，也僅有一句‘稍得舒緩’，未記手腕起落與痛止深淺。”
謝衡取過案側備好的細毫，在白紙上劃開兩列：“有字面記錄的便算實據，未記左右先後與歇後分寸的，列為待問之條。”
“查病問卷，有記說記，缺記留疑，不憑空添湊新症。”
蘇晚棠看著紙上規整的墨線，正色頷首：“理當如此。”
蘇晚棠低下頭，指尖在發脆的紙頁邊沿仔細摩挲，翻到一處色澤暗淡的硃筆添注前停住。
“這裡有一行原診主簿留下的夾註。”她把卷冊推至案心，“上面寫著‘右肘初痛於春，左肘發滯於秋’。”
兩側手肘起症各有先後，右側先覺不舒，隔了數月，左臂才跟著拘緊起來。
謝衡凝目細看那行字跡，緩聲說道：“還要問清他平日慣用哪隻手。若右臂不適後偏用左側，或許有代勞牽連。”
“兩邊起症有先後，受力也可能改變。究竟如何，仍得問本人，不能只從先後斷因由。”
蘇晚棠看著圖譜上的肘臂經絡，頷首道：“這般代勞牽連確實大有可能。只是捲上未記確鑿脈象，兩臂究竟誰主誰次，仍需真人切脈方能斷定。”
謝衡提筆在待查之列添上幾筆，平靜道：“推演藥理尚能依憑草藥性味，針法通絡卻繫於血氣活變，絕不能單憑紙上記載妄斷針路。”
“待日後見著本人，當按次序先問明三件事。”
“一問晨起初動之時，究竟是先痛的右肘緊如鐵石，還是後來受牽連的左肘更難屈伸。”
“二問下地勞作重活時，是哪一側最先疲軟酸脹，停歇之後又是哪一側退得更快。”
“三問平日揹負沉物，主要靠右臂提攜，還是全靠左臂環抱借力。”
蘇晚棠聽著他逐條道來，隨手記下順序，點頭道：“這三問環環相扣，問明這些，方能知曉兩肘受力與經氣淤滯的真情。”
二人就著燈影逐條推敲，句句落於問診實務，不泛扯玄虛醫理。
